听雨楼的时光,在云梦辞绵长不绝的琴音与漱玉谷氤氲的水汽中,仿佛被拉长、凝滞。日升月落,光影在竹舍的窗棂上缓慢移动,留下静谧而略显滞重的刻度。
对于沈清弦而言,这几日的休养,身体的恢复远不及心神的疲惫。内腑与经脉的伤势在丹药与息壤源力残留滋养下缓慢愈合,本源亏损带来的空虚感却如影随形。更深的耗损,是那日唤醒凛月时几乎燃烧殆尽的神魂之力,如同被掏空的深井,只余下干涸的裂隙与回响的疼痛。她大多时间闭目调息,强迫自己沉入物我两忘之境,试图修补那些无形的裂痕。然而,涤尘台方向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却固执存在的气息,总如一根细刺,悬在她的感知边缘,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对于凛月,这静谧的时光则无异于另一种酷刑。
她的身体在息壤源力、云梦辞琴音以及自身强悍根基的共同作用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表面的生机。苍白的面颊有了些许血色,干裂的唇瓣愈合,体内那被强行分隔压制的冰焰与奇毒,也暂时蛰伏,不再带来时刻焚身噬魂的剧痛。但正是这种“恢复”,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种痛苦——来自沈清弦的、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疏离。
沈清弦很少到涤尘台边来。即便来,也只是在月清遥或姬霜晚的陪伴下,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她气息平稳,便转身离去。目光相交时,那双曾为她燃起过不惜一切火焰的清澈眼眸,如今只剩下平静无波的淡漠,如同秋日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也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甚至不再与她说话,所有关于她身体状况的询问与交代,都通过月清遥或姬霜晚转达。
这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比直接的斥责或怨恨,更让凛月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她宁愿沈清弦骂她,打她,用最冰冷的言辞控诉她的愚蠢与辜负,也好过现在这般,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责任”或“麻烦”,而非一个活生生的、曾与她有过三百年纠葛的“人”。
她尝试过开口。
在某个沈清弦难得独自靠近涤尘台查看阵法运转的傍晚,凛月鼓足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唤了一声:“……清弦。”
沈清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她只是伸手指尖拂过涤尘台边缘一块略微黯淡的符文,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将其点亮,然后便径直走向外间,与端着药进来的月清遥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是关于明日是否需要调整琴音频率以更好地稳固源力屏障。
凛月躺在玉台上,看着她清瘦挺拔却透着疏离感的背影,喉头像是被冰碴堵住,剩下的话语全部冻结在胸腔里,化为更沉闷的痛楚。
她也曾用目光追逐,那双恢复了部分神采的暗血色眼瞳,总是下意识地搜寻着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每当沈清弦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哪怕只是一个侧影,她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微微蜷缩,想要抓住什么。可每当沈清弦若有所感般抬眼望来,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让她如同被烫到一般,仓惶地移开视线,心沉入更深的谷底。
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层坚冰。道歉的话在舌尖翻滚了千百遍,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也恐惧于说出来后,得到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解释过往的愚蠢与身不由己?那些伤害已经造成,失忆时的冷眼相对、与幽萝“同游”的景象如同烙印,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又怎能奢求沈清弦的原谅?
于是,只能沉默。在沉默中煎熬,在沉默中一遍遍用目光描摹那人的轮廓,在沉默中感受着悔恨与渴望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刚刚复苏的心。
这微妙而压抑的气氛,自然逃不过姬霜晚和慕昭的眼睛。
“啧,这俩可真是……”慕昭蹲在竹舍外的溪流边,百无聊赖地往水里丢着小石子,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一个明明在乎得要死,偏偏摆出张冰山脸;一个眼巴巴地瞅着,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就是不敢凑上去。看得我都替她们急得慌。”
姬霜晚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手中拿着一卷不知从何处取出的古老皮卷,闻言抬头望了竹舍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心结太深,非一日之寒。沈道友看似冷静,实则心防极重,过往伤害与如今身份立场的压力,让她不敢轻易再涉险。而凛月道友……愧疚太深,又摸不准沈道友如今心思,患得患失,自然怯懦。”
“那怎么办?就这么僵着?”慕昭托着腮,“那个冰坨子体内的麻烦可没解决,这么憋着闷着,万一哪天又憋炸了怎么办?我看她这两天夜里,气息时不时就乱一下,肯定是心里不好受,影响到那俩‘祖宗’了。”
姬霜晚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这正是我担心的。息壤源力构成的屏障虽稳,但对凛月道友自身的心绪依赖也很大。若她长期处于这种剧烈的情感波动与自我压抑中,屏障出现纰漏是迟早的事。必须想办法疏导,无论是她体内的力量,还是她们之间的……”她顿了顿,“心结。”
“疏导?”慕昭眼睛一亮,“霜晚,你是不是有主意了?你们姬家古籍里,有没有什么‘情感疏导大法’或者‘破冰秘籍’?”
姬霜晚失笑,摇了摇头:“哪有那般儿戏的记载。不过……”她展开手中的皮卷,指着一处模糊的图文,“我近日查阅家族中关于‘阴阳失衡’‘异种能量冲克’的古老案例记载,倒发现一些可能相关的线索。上古时期,曾有类似冰火互冲、邪祟侵体的记载,解决之道,除了寻找相克相生的天材地宝调和,还有一种更根本的方法……”
“是什么?”慕昭好奇地凑过去。
姬霜晚指尖划过皮卷上几个晦涩的符文:“‘心印共鸣,以情导力’。记载语焉不详,大意是,当两种极端力量在个体内冲突,外物调和终是辅助,根本在于激发个体自身最深层的、超越力量属性的‘本念’,以此念为引,统御、疏导冲突之力,甚至化害为利。这‘本念’,往往与个体最强烈的情感执念有关。”
慕昭眨眨眼:“最强烈的情感执念?那冰坨子现在最强烈的,不就是对沈清弦的愧疚和……那啥吗?”她挤了挤眼。
姬霜晚微微颔首:“或许。但这需要契机,也需要双方至少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与沟通桥梁。眼下她们这般状态,‘心印共鸣’无从谈起。”她合上皮卷,眉宇间带着思索,“或许,我们可以在‘疏导’的具体方法上,为她们创造一个……不得不合作的契机?比如,某种需要两人灵力乃至心神高度配合,才能进一步稳固或探查她体内状况的阵法或仪式?”
慕昭摸着下巴:“这主意不错!给她们找个正经事做,打着治病的旗号,总不好再冷着脸不配合吧?不过……什么阵法合适呢?太复杂的,以她们现在的状态恐怕难以完成;太简单的,又达不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