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明几净的疗养室内,心理医生轻柔的声音钻进耳朵。
“请你想一想,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最后悔的,大概就是四年前的冬天,在那架前往H国的飞机起飞的前一分钟,没能冲破阻碍,义无反顾地在法庭上站在程素身边。
但祁星清楚地知道,拦住他的并不是机舱轰然关闭的门,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重新作出选择,而自私与懦弱一次次占据了上风,铸就他的荣华,也造就他的痛苦。
其实很公平。
“如果我问,你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你第一个会想到什么样的场景?”
最快乐的。。。。。。
盛夏的阳光忽地铺满了世界,那条格外熟悉黄桷树夹道笔直地延伸进浓烈的绿意。
祁星挽着一只手臂,手臂的主人正被暗戳戳地往另一个方向拉,裴千山从另一侧探出脑袋,挑衅地扬起眉,祁星立刻瞪了回去,手中暗暗发招,与裴千山刀光剑影斗得正激烈,猛地发现被钟宇这小子截了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到中间那人的背上去了,老神在在地看两大‘武林高手’过招。
这下,敌对的两人罕见地统一了战线,一左一右死命掰钟宇的手指头,直接激发了钟大少爷的模仿天赋,惨叫声跟被宰年猪要多像有多像。
中间那人忍无可忍,一人给了一巴掌后总算消停了,于是就变成了那人在前头走,后头三个蔫了吧唧跟着,却仍时不时来点你撞我我撞你的死动静。
枝繁叶茂的黄桷树在极好的阳光下闪闪烁烁,阵风吹来,如同绿色的湖水荡起层层波纹。
身旁两个人先后向那个挺拔的背影欢脱跑去,三个身影并肩立于明媚的夏光中。
“现在请闭上眼睛。”
祁星难得没有遵循了心理医生的指示,他努力睁着眼睛,极力想将那光勾出的轮廓刻进脑海,可它的颜色越来越浅淡,最终融进炫目的白光中,逼迫他闭上眼睛,潜入属于他的黑暗里。
“想象你面前有一条楼梯,这条楼梯很长很长,我每数一个数,你就往下走一步,好,现在我们来往下走,一、二、三。。。。。。。。”
这条楼梯像是处在一个昏暗狭长的管道里,祁星一步一步向下走,途中有“咚咚咚”好似锣声的动静缥缈响起。
这楼梯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祁星在暝暗中走得甚至能感受到躯体在疲累发汗,不知走了多久,他面前出现了一扇门,心理医生柔和的声音不甚真切地飘进他的意识世界、
“打开它,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祁星深吸了口气,莫名有些紧张,他轻轻旋转门把手。
咔哒一声。
这次,门开了。
霎时间,强烈的白光糅杂着各种纷杂的声音一齐涌进来,祁星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周遭的光亮,而下一秒,他的眸子便凝住了。
逆光里,三个白衣黑裤的高大男人一溜站着,清一色宽肩长腿,各有风姿,光是背影就叫人挪不开眼。
左边那个要高一些,穿了个高领毛衣,双手插兜,看起来酷酷的,上身却微微向右歪着,把肩膀与中间那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右边那个瘦棱棱的,衬衫笔挺,从衣着看本该是个精英人士,站姿却没什么形象,手搭在中间那人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中间那人,身上是件柔软的针织开衫,放松自然地站着,周身仍绕着那股从少时就有的淡定沉稳,辉煌时如此,到如今亦然。
似是听到响动,左边那人回头来看,便和祁星对上了视线,他微微一愣,随之痞气地挑了挑眉,拖着略微讨人嫌的腔调说道:
“呦,醒啦!”
右边那人闻声转头,金丝眼镜隐去了乌黑瞳仁中的天真,却还是在看到祁星的片刻后涌上真切的欣喜,他眨了眨眼睛,咧开嘴笑着喊了声:
“小祁哥!”
中间那人早已看过来了,一双眉眼英俊温和,漫漫岁月将他的目光打磨出更为和润的色泽,哪怕逆着光,都无比温暖动人。
他微微笑着,唤道:
“星星。”
祁星呆呆看着他们,不知怎地,这三个人就这么简单站着,就比世界上最灿烂的阳光都要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