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出兵之前,必定给阿芜送来。”
崔芜满意了,自觉公事谈得差不多,从床角拎出一物,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捧与秦萧:“这个,咳咳,是之前答应兄长的……”
秦萧有些诧异地接过,抖开才发现原来是件对襟短衫,材质非绵非麻,触手略有些粗硬,却也不比粗麻更硌手。
他心念微动,倏尔抬头:“这就是阿芜所说的羊毛织衣?”
崔芜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解释再多,也不如上身的实际效果有说服力,遂道:“兄长可要换上试试?”
秦萧自然要试,只是当着女子的面宽衣解带略有不雅。然而崔芜眼巴巴地瞧着他,分明是希望他当面试衣,秦萧犹豫片刻,起身避到屏风后,细密的木头雕花菱格上倒映出他颀长鹤立的侧影。
然后,他解开腰带,除去外袍,露出厚重冬衣下的身形轮廓,肩背挺拔、侧腰劲瘦,越是隐约朦胧,越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
崔芜下意识滑动喉咙,突然觉得卧房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不然她怎会莫名口干舌燥?
正神思飞逸、不知归属之际,秦萧换好毛衣,自屏风后走出:“这衣裳很是合身,阿芜费心了。”
崔芜看清他形容,逃散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啪”一下跌回主心骨。
倒不是秦萧本人有何问题,实在是这衣裳用料原就算不得上乘,毛线质地粗硬得很,崔芜的编织技法又只是勉强过关,织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衣襟好似两条九曲十八弯的蜈蚣,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技术不太好,大致就是这个意思,”饶是崔芜脸皮厚,此际也有些不好意思,“兄长若觉着不好,不穿也罢。”
秦萧却道:“这衣裳织得极好,秦某上身不过片刻,已觉有些燥热,可见保暖效果绝佳,更胜粗麻之物。”
“若能普及开,则来年隆冬,我河西军民再无冻馁之患。”
说到这里,他凝重了神色,居然对着崔芜深深一揖:“秦某代麾下,及河西数万百姓,谢过阿芜恩德。”
他谢得郑重,崔芜脸皮再厚,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是见过好东西的,知道自己这衣裳做得多烂,材质粗陋不说,手工也远称不上精细。
亏得秦萧容貌绝佳、气度不凡,这才压住了,换一个颜值差些的,穿着这身衣裳,打发去田里干农活也不违和。
而秦萧郑重道谢的姿态更让崔芜讶异,扪心自问,她此举虽是替将士百姓打算,更多却是为了换得秦萧支持重开互市。不曾想安西少帅竟如此盛赞,仿佛她是什么一心为民、无欲无求的圣人。
崔芜可不想把自己架到神坛上,举动都得贴合人设——这与封建社会用“温良恭俭让”的道德标准禁锢女子有什么区别?
“兄长言重了,我并无如此宽广的胸襟,”她及时纠正道,“提出毛衣之策,确有为军民考虑的想法,但更多还是想以此令兄长明白重开互市的重要性。兄长如此赞誉,非圣贤不敢领受,阿芜有自知之明,实是当不起。”
秦萧习惯了她时有出人意料之语,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他说,“既然阿芜快人快语,那秦某只替自己谢过。”
崔芜奇道:“谢什么?”
“谢阿芜裁衣之劳,”秦萧坦然,“从秦某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有人替我裁制衣衫。此衣耗费阿芜心血,秦某深爱之。”
崔芜:“……”
说好了维持现状,你不要越界啊喂!
秦萧分寸拿捏得极好,越过雷池只是试探,见崔芜似有不自在,立时退了回来:“秦某明日一早动身,届时不再打扰阿芜,你可还有话叮嘱我?”
崔芜闻言,乌溜溜的眼睛转动两圈:“有!”
秦萧不意她真有,正等着下文,却见崔芜捞过大氅往肩头一披,居然掀被下了床,就这么披散着头发冲了出去:“丁兄呢?快请他来,就说兄长明日返回河西,我有件年礼想要送他,得丁兄帮着参详。”
秦萧算是见识到崔芜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时不免懊悔。
可惜说出口的话,吃回去已然来不及,只得迈步跟上,唯恐崔芜冒失着凉,又加重病症。
丁钰来得很快,瞧见崔芜这披头散发的模样,没少冲她甩脸子。崔芜却不在乎,拉着他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丁钰脸色由怒转缓,继而频频点头。
秦萧暗自称奇,有心瞧瞧这二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遂背手跟在后面。只见他俩一头扎进厨房,将秦萧带来的甜菜翻出,去皮洗净切成小块,碾碎滤渣倒进小砂锅加水,然后就是大火熬煮。
秦萧有点明白了:“你是打算熬糖?”
崔芜到底风寒未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忙扶住灶台,用手背抹了把额角虚汗:“不错,只是这活计我也是头一回做,不知是能否能成。”
秦萧拿她这要强好胜的性子没辙,寻来胡床扶着她坐下。崔芜不便上手,光凭一张嘴隔空指挥:“开了开了,赶紧撇去浮沫。”
“没看到汤汁只剩一半?赶紧起锅过筛,然后改用中火熬制。”
“糖汁变粘稠了,快熄火,用木铲搅拌,记着是顺时针。”
丁钰被她指使得团团转,忍无可忍地一摔铲子:“你行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