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云港市,像一锅放凉了的饺子汤,表面凝着一层油腻而僵硬的平静。零落的鞭炮声在稀薄的空气里炸开,远不如往年那般争先恐后、酣畅淋漓,仿佛连这应景的喜庆都带了点意兴阑珊的敷衍,勉强点缀着这座三线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林未雨家的年夜饭,吃得像一场精心排练却终究失败的默剧。母亲忙活了一下午的菜肴,精致地摆满了那张不大的木质餐桌——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诱人;清蒸鲈鱼瞪着空洞的眼珠,身上铺着细密的葱丝;翠绿的油菜心簇拥着饱满的香菇……色彩是鲜亮的,香气是浓郁的,可空气里弥漫的,却是一种近乎黏稠的、化不开的冷清,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的位置空着。那把深红色的木质餐椅,像一张沉默的嘴,诉说着这个家庭核心的缺席。只在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窗外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时,林未雨的旧诺基亚手机在口袋里沉闷地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的冷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是一条银行转账的短信提示,末尾附言简略到只有两个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方块字:“年好。”后面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吝于给予。那一串零,试图用数字的重量填补亲情的沟壑,结果却只是让那沟壑显得更深、更宽,宛如一道裂开在心脏上的峡谷。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酱汁沾染了雪白的米饭,她努力挤出一个堪称“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吃点,正长身体呢。你爸……他忙,工作上走不开。”林未雨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那颗粒分明的米粒,它们此刻像一颗颗碎在舌尖上的小石子,硌得喉咙生疼,难以下咽。窗外,又一簇烟花挣扎着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弧,将房间映照得一明一暗。林未雨坐在那里,像一出拙劣默片里唯一的观众,被迫看着窗外别人的热闹,咀嚼着屋内属于自己的、凝固的孤寂。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那扇刷着淡绿色油漆的木门“咔哒”一声关上,似乎就能将外面那个虚假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老旧的电脑主机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困兽的喘息。□□登录成功的提示音在房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列表里,几个头像亮着,闪烁着不同的人生。沈墨的头像是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自拍,背景似乎是某个装修豪华、灯火通明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斑,她对着镜头笑得明媚而毫无阴霾,那笑容与林未雨此间清冷孤寂的空气形成了某种残酷的、无声的对照。周晓婉的头像一如既往地灰着,大概是在利用这难得的假期,在她那间堆满参考书的房间里,进行着又一轮疯狂的刷题马拉松。而唐梨的头像,依旧是那个嚣张的、她自己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骷髅图案,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拒人千里的桀骜与不安分。
她的鼠标,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滑向那个熟悉的、几乎已经烙印在她视网膜上的名字——顾屿。他的头像,始终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没有任何点缀与生机的灰。那是一种拒绝沟通的颜色,一种将自己放逐的颜色。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他的□□空间。访问权限依旧是关闭了,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系统自动生成的宋体字:“抱歉,该空间仅对指定的人开放。”她进不去那个她曾无数次偷偷窥探、试图从那些零碎的动态、模糊的照片和隐晦的歌词分享中,拼凑出他生活碎片与内心轨迹的世界。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被无形之墙隔绝的失落与无力感,像带着初春寒意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她的脚踝,继而是小腿,胸口……
她不死心,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怀抱着某种渺茫的期待,一遍遍机械地刷新着页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的鞭炮声在临近午夜时骤然密集起来,如同两军对垒时的战鼓,轰鸣着,宣告着新旧时代的交替。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就在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带着职业化的激情高声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的瞬间,他的空间,那片灰色的领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不是长篇大论的日志,不是情绪化的说说,只是一条瞬间更新又瞬间消失的状态,像深海鱼类一次短暂的、孤独的生物发光,亮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那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拍摄于浓重的夜晚。画面几乎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底部隐约可见一些嶙峋的、被夜色吞噬了具体轮廓的礁石剪影,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世界的边缘。更远处,是更深沉的、与低垂的天空彻底粘连在一起的、动荡的海平面。没有月光温柔的抚慰,没有星光狡黠的眨眼,只有海风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电子屏幕,吹出咸涩而凛冽的气息,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配文只有四个字,像礁石一样坚硬冰冷,又像拍岸浪花一样无力破碎:
“无处可去。”
林未雨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从屏幕里伸出的、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耳边所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电视里传来的欢呼声、主持人字正腔圆的祝福声,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世界变成一片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她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眼睛酸涩得发痛,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磨擦着眼球。
“无处可去。”
他在哪里?在那个本该阖家团圆、暖意融融、充斥着食物香气与亲人笑语的除夕夜,他独自一人,站在一片漆黑冰冷、听得到潮水呜咽的海边?他的父亲呢?那个在周浩模糊的描述中,严厉、掌控欲极强、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生活的男人,难道连这样象征团圆的夜晚,都不允许他待在那个称之为“家”的屋檐下吗?还是……那里,那个有父亲在的地方,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家”,而只是一个更高级别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她想起他偶尔在极度疲惫或松懈时,流露出的、关于家庭的只言片语,那语气里的疏离与厌倦;想起他眼底在某些瞬间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像暴雨前堆积的乌云;想起周浩曾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愤懑说过的“他爸管他像管犯人,一点自由都没有”。那些零散的、曾被她不甚在意的碎片,此刻被这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和这四个字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脏紧缩、几乎无法呼吸的事实。顾屿那看似不羁、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带着阳光般笑意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比她此刻所感受到的、更要冰天雪地、荒芜人烟的孤独荒原。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合着她同样冰凉的手心。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那个她偷偷存下却从未敢主动拨出的号码,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她能说什么?“新年快乐”?在这种情境下,多么苍白可笑,近乎一种残忍的讽刺。“你在哪里”?她又有什么资格,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贸然过问他如此深刻的孤独与困境?
最终,所有的挣扎与冲动都凝固成了指尖细微的颤抖。她只是点开了短信界面,敲下又删掉,反复数次,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喉咙干渴到冒烟的人,面对唯一的水源,却不知该如何啜饮。最后,屏幕上只留下了一句和这个沸腾又冰冷的夜晚格格不入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新年快乐。”
没有回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那片他照片里的、漆黑的无边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一刻,林未雨清晰地觉得,自己和顾屿,仿佛是两个被困在不同孤岛上的人,中间隔着一片名为“青春”的、波涛汹涌、迷雾重重的大海。她看得见他点燃的、示警的烽火,那烽火是如此的孤独与绝望,她却找不到任何一艘可以渡海的舟,甚至连游泳的方向都迷失在浓雾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某个高档住宅小区内,沈墨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巨大的、垂着无数水晶坠子的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暖香、水果的清新和暖气片散发出的、慵懒的干燥暖意。沈墨穿着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浅粉色羊绒连衣裙,坐在摆满了进口零食、坚果和反季节水果的玻璃茶几前,心不在焉地按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在她指尖飞快地切换。她的父母和几位来往的、衣着光鲜的亲戚高声谈笑着,声音洪亮,讨论着生意场上的起伏、股票的涨跌、以及谁家的孩子又考上了哪所著名的名校。他们的笑声听起来如此理所当然,充满了对生活的掌控感。沈墨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经过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地贴合着她的五官,却隔绝了内里真实的情绪。手机屏幕上,班级群里祝福的信息正在疯狂刷屏,各种搞怪的表情包和吉祥话层出不穷。她随意地打了几条应景的祝福发出去,目光却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始终灰暗着的头像。他甚至连一句群发的、程式化的祝福,都如此吝于给予。
而在一个远离市中心、墙体有些斑驳的旧居民楼里,在一个堆满画框、颜料罐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房间里,唐梨“啪”一声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为了画画而特意安装的白炽灯。她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借着窗外明明灭灭、偶尔将房间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抛回黑暗的烟花光亮,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一幅画。画布上,是大片混乱、纠缠、互相撕咬的深蓝与墨黑,像吞噬一切的夜色,也像不见天日的深海,唯有画面的最中心,她用刮刀粗暴地、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道,刮出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几乎要被周围浓重黑暗彻底吞噬的惨白。那白色,像一道挣扎的闪电,也像一声无声的呐喊。她拿起脚边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苦涩麦芽气息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暂时压下了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与虚空。团圆?那是属于“正常人”的剧本,是电视里演给别人看的温馨桥段。她从不属于,也从未想过要属于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实则可能同样千疮百孔的世界。
而在城市另一个角落,一个家具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房间里,周晓婉书桌上的台灯光晕稳定而执着地亮着,像海上指引方向的灯塔,只是这灯塔照亮的是通往未来的、布满荆棘的学术之路。她面前摊开的不是春晚热闹的节目单,而是下一学期厚厚的物理预习资料和一本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的英文单词书。窗外的喧嚣、烟花的炸裂、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仿佛都与她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她清楚地知道,对于她这样的家庭,知识是唯一可靠、能牢牢抓在手里的阶梯,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钥匙。过于丰富的情感是奢侈品,更是分散注意力、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的致命陷阱。她不需要“无处可去”的彷徨,那太奢侈了;她只需要一个清晰可见、足以让她拼尽全力、最终逃离现状的明确目标。她的世界,稳定而坚固,建立在分数与排名之上。
这个除夕夜,同一片狭窄的城市天空下,烟花同样绚烂地绽放,同样无力地陨落,将灰烬洒向沉睡的街道。然而,少年们的心事,却像散落在宇宙不同轨道的星球,有的冰冷如寂灭的恒星,有的灼热如初生的太阳,有的在迷茫的星云中漂浮不定,有的则在沉默的自转中积蓄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林未雨最终关掉了电脑屏幕,那一片闪烁的光源熄灭后,房间彻底陷入了昏暗。她将自己摔进那张单人床里,拉过被子,连头一起蒙住。手机屏幕在她手边,自始至终,再没有亮起过。母亲在门外轻声问要不要吃几个刚煮好的汤圆,寓意团团圆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
“无处可去。”
那四个字,和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的海,在她紧闭着双眼的黑暗视野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小小的、此刻充斥着孤独与失落感的房间,比起顾屿所在的那个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无处”,竟也显得像是一个温暖的、可以暂时栖身、获得片刻喘息的巢穴了。
原来,青春的雨季里,不止有朦胧的心动、柔软的忧伤和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淡淡惆怅。还有这样彻骨的、无法与外人言说的荒凉。它不像尖锐的疼痛那样来得猛烈,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不流血,甚至不易察觉,却带着一种绵长而深刻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酸楚与寒意。
窗外的鞭炮声终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仿佛一场盛大演出终于狼狈落幕。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炸响,像是意犹未尽的尾声,更反衬出这夜的了无生趣。新的一年,就在这片沉重的、混合着失落、担忧、一丝莫名的牵绊和巨大无力感的寂静中,悄无声息地、不容拒绝地到来了。而那条通往不可知未来的路,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掩盖下,依旧模糊不清,蜿蜒向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