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祁山界口。一辆马车独行官道之上,两旁十几人穿着黑衣,黑布遮面,骑马随行,到了此处,那滚动的车轮与踢踏的马蹄声皆戛然而止。
哥余烈跳下车,站在广阔的空地上,看了看不远处的祁山关,转而拉开车门,不言语,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立着。
魏阙从车上下来,紧接着百里影带着铃铛儿跟着落了车。
瞧见这小女孩儿之处,魏阙便道百里既已归顺舒余,便无须再去以这孩子要挟龙玉,可沈公怜爱这孩子,毒总该给她解了,或许还能在沈公面前讨个乖巧,不过若是想以这孩子要挟沈羽,便大可不必。毕竟舒余人何必去在意一个中州孩童的死活呢?
百里影犹豫许久,终究只道自己踏出这一步,再无回头之路,便也就依着他的话儿给铃铛儿解了毒。
此时魏阙接过了铃铛儿,抱着她轻轻拍了拍,而铃铛儿只是有些陌生地瞧着周遭的一切,不说一句话,不哭亦不闹。她身上的毒虽然解了,却因着瞧不见龙玉又随着百里影颠沛许久而瘦了许多,此时她面色苍白,惯常那忽闪忽闪的眼中,却透着胆怯。
“小娃娃,再过不久便能瞧见你阿娘了,开不开心?”魏阙笑着问道:“你莫怕,叔伯们,都会好好待你。”
铃铛儿眼睛亮了亮,小手扶着魏阙那宽肩膀:“真的……?”她眨了眨眼,讷讷地又说:“那……阿林呢?”
魏阙笑道:“阿林?自然也见得到。不过你见到她,该唤一句沈公,不能再叫阿林啦!”
铃铛儿似是在思索魏阙口中的“沈公”二字是何意,却只是乖巧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百里影却站在车边,略显狐疑的问道:“前面便是祁山关,为何咱们要在此处停下?”
魏阙将铃铛儿放下,俯身摸了摸她的头,嘱咐她去跟着哥余烈,瞧着哥余烈牵着她的手,这才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百里公可知,两年前此处,有过一场血战。”他抬手指了指那不远处塌陷的山体:“夤夜之时,黑龙撞山而出。火烧遍野,天塌地陷,那一番场景,公可能想象?”
百里影微微蹙眉,只觉此事有些古怪:“将军何以此时与我提起?”
魏阙摇头只道:“公且安心,我是来带你往舒余过上好日子的,绝非是什么来害你的人。过了前面的祁山关,便就到了泽阳,但入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的手微微一抬,指了指北边一侧,“公抬眼看去,能否瞧见那一座宫殿?”
百里影只是乌突一笑,这笑容之中,带了些许的不屑嘲讽之意:“会盟之宫,木夺建的可真快。”
“不错,龙祸之前,舒余中州剑拔弩张,而龙祸之后,中州势弱,先有国拜贴,后建此会盟宫。这宫殿建在两国交界之处,寓意颇深。”魏阙往前走了两步,慨然叹道:“今日十六,本该是此地最繁华隆重之时,而会盟延后,只待百里公来。公随我去吧,有人正在那处等你。”
百里影闻言便是心里一紧,当下问道:“是何人?”
魏阙淡然言道:“故人。”
百里影皱紧眉头,挪不动步子,魏阙却看着他笑道:“已然走到这一步,公还怕我们害你?”他指了指一旁的哥余烈,“公知我这兄弟武功高强,若是真想害你,大可不必等到此时此地才动手。”
百里影叹道:“便是将军要害我,眼下,我又有何反抗之力?”他淡然一笑,缓缓摇头:“罢了,罢了,既已到此,我又怕什么呢?”
魏阙挑了挑眉,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那会盟宫而去。百里影跟在他身后,缓缓地跟着,却只觉每走一步,周遭便更昏暗一分。及至那宫殿阶下,却见大殿内中透着烛火,隐约有琴声传来。那琴声如泣如诉,似有无限忧愁。百里影神色一凛,那紧皱的眉头竟稍稍缓解,顿下步子站在台阶之下,背着双手静静地抬头望着那红漆殿门。
“闻此琴声,令人颇有感触。”魏阙舒了一口气:“想来,公亦与我一般,百般感慨。”
“这琴曲……”百里隐目光灼灼,面容沉穆:“是我亡妻生前所谱,已有三年,不曾听到这曲子了……”
魏阙微微挑眉,扶剑不语,而百里影径自独立夜中,仰头闭目,夜风吹拂他宽大的衣袖,似是成了一座亘古石雕。
一曲毕,琴声骤停。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龙玉缓步而出,站在门口低着头,俯视着台阶之下的百里影。
百里影一笑:“果然是你。”
龙玉叹道:“方才一曲,可还记得?”
百里影微微点头:“自然记得。”
“此曲,是当年夫人亲自教我,只可惜我未曾见她最后一面。可我却能想到,那几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龙玉闭了闭眼睛,目光之中无限忧愁:“若不是你,她该活百岁。”
百里影只道:“你与她,都觉我是个不义之徒,可我却从未想过真的加害你们。”他抬眼看着龙玉,一步步的踏上台阶,走到她面前,“阿玉,旁人不知我为何如此,可你们,怎会不知?”
龙玉却往后退了一步,怅然地看着他:“我这一生,做的最多的事儿,便是替你杀人。”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抬了抬手:“这锦囊,是昔日我离开之时夫人相赠,内中,是一片龙骨残片。”她看着百里影,但见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讶异,轻声说道:“彼时,夫人曾嘱咐我,有朝一日,你定会将自己逼得穷途末路,若真有此日,让我将此物交给你,望你顾及百里一族百年声誉,尽早回头。”龙玉沉下声音:“舒余女帝就在内中等你,但她念我是望归族人,你曾救我一命,允我与你一谈以报恩情。百里,此时还未到舒余,祁山广阔,以你的本事甩掉这几个侍卫不在话下,若你肯回头,辞去官职,归隐田园。我可助你拖住那哥余人,帮你离去。”
百里影面容变换,不知悲喜,许久,只是长声一叹,将龙玉递到自己面前的锦囊轻轻推开:“可我眼下,已回不了头了。”
龙玉冷声一笑,微微摇头:“说什么百里一族荣光,你早已被权欲蒙蔽了双眼,你只是想要中州这帝位罢了。”她说着,将锦囊塞在百里影手中,叹了口气:“你须想的清楚,踏入这会盟宫,见了女帝,去了泽阳,你百里一族,再也没有昔日声誉了。你想要的,真是这些么?你可莫要后悔。”
百里影面色沉重,眯起眼睛,将那锦囊紧紧握在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踏出这步,便不会后悔。”言罢,抬起步子,与龙玉擦身而过,缓缓往殿门走去。
龙玉闭上眼睛,听得那厚重的殿门重重关上,终究一叹。一步一步的下了台阶,身后殿中,却传来嘶吼刀兵之声。她顿了顿脚步,兀自低声自语:“昔日你救我一命,这恩,我偿还够了。”
魏阙对着龙玉微微点头:“姑娘,就是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