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胤之轻捻指腹,罗裙拂过的触感还残留指尖,但萦绕鼻尖的香息却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果然和从前覃珣身上的气息一样。
半晌,他淡声答:
“臣与覃丞相、覃太后不睦已久,若我亲自请战,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除掉我的机会。”
骊珠微微讶然地张唇。
“国库空虚,兵弱马瘦,长久作战恐会拖垮民生,只有剑走偏锋,速战速决才有一线胜算。”
又点了几个朝中武官的名字。
虽不如覃戎悍勇无双,却也作战经验丰富,是可用之将。
……但那又如何?
北越被南雍的岁币供养了这么多年,论将领,论粮草兵甲的储备,哪一项不如南雍?
裴胤之心底一片漠然。
群臣之中,甚至有不少于北越暗通款曲的软骨头,等着有朝一日北越南下,还可继续做北越的臣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人人都不想死。
他又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腐朽的朝廷舍生忘死?
“你想得这么细,一定盘算了很久吧。”
丝竹声如隔云端。
她噙着笑,嗓音如一滴露水,在幽深寒潭中荡开涟漪。
裴胤之缓缓抬起眼帘。
正值凛冬,窗外雪落无声,她一笑,却似有桃李春风拂面而来。
她举盏道:
“裴太仆若得胜归来,公主府必设宴恭贺,若裴太仆折戟战场,我宁可与太仆一道殉国,也绝不屈辱和亲——这盏酒,敬送太仆,此去千里,太仆绝非一人独行。”
说罢,向来滴酒不沾的骊珠一饮而尽。
裴胤之略带愕然,下一刻,便见她一头栽倒桌案,人事不省。
公主府顿时一片混乱。
裴胤之被几名宦官送出公主府。
太仆府的侍从在马车旁恭候,他却没立刻上车。
“我入雒阳有几年了?”他忽而问。
身旁侍从答:“回大人,刚好四年。”
四年雒阳为官,两年伊陵蛰伏。
红叶寨覆灭至今,已有六年,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雪花簌簌落在伞面,裴胤之回过头,望着风雪中洇开的一点灯火,耳畔忽而很安静。
此去千里……他不独行。
翌日,当着满堂百官公卿的面,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请愿出战。
北地风饕雪虐,神女阙前的江水寒凉刺骨。
昔日因下狱水牢而留下的旧疾复发,骨骼如针刺,他每夜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时候,色令智昏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没说愿意以身相许,他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遭罪来了?
倘若覃珣拼尽全力争取,覃敬因这个儿子而心软,她不必再远嫁和亲。
今日他战死神女阙,她还愿意随他同去吗?
她肯定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