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凭手中刀兵,杀得十人百人,如今凭口诛笔伐,可杀千人万人。
不过数年时间,他已位列九卿,成了有资格开府任命属官的当朝太仆。
要是顾秉安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他家见了书就头疼的山主,竟然还有位列九卿的一日。
想到这里,裴胤之忍不住弯了弯唇,但笑意很快又渐渐消散。
他在诡谲朝局中越来越如鱼得水。
覃家不得不了停止对他的刺杀,转而采取怀柔策略,试图拉拢。
就连覃珣堂弟的婚宴,覃家都将他列入了宾客名单。
“……有我在中间说和,裴太仆放心,只要你愿意投靠丞相,日后皇长子继位登基,御史大夫之位定是您囊中之物!”
“不知主战派的那几个世家,给裴太仆开了什么条件?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能给的不过也都是些金银财帛,覃家难道给得比他们少?太仆不如好好考虑一二……”
觥筹交错中,姿态落拓的男子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一边与主和派的几位官员有说有笑,一边又与主战派的人称兄道弟,年轻太仆笑得八面玲珑,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们着急拉拢自己的丑态,裴胤之的目光似醉非醉。
难怪那么多人想做奸臣。
做奸臣可真爽啊。
没有学识也无妨,政务自有属官去处理,他只需明白要如何弄权。
只要是同一党派,无事不赞同,只要是不同党派,无事不反对。
那些顽固而不知变通的忠臣,在他面前不敢多言半个字,哪怕背地里骂他是不亚于覃敬的祸国奸佞,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称一句裴太仆。
如今的他已有与覃敬对抗之力。
可他忽而想,何必呢?
朝廷全仰仗覃敬运转,倘若扳倒了覃敬,谁来挑这个大梁?
他只是个毫无学识,只会弄权的佞臣而已,说不定做得还不如覃敬。
裴胤之饮了一盏又一盏。
醉得最厉害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在高声道: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婚宴上的喧嚣声消失了。
他清醒了一点。
公主。
哦,就是那个跟覃珣青梅竹马,与他情深意笃的清河公主。
覃戎醉酒发狂,要命清河公主奏乐取乐,宴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虚虚出声阻拦了几句,却无人敢指责覃戎放肆。
那是自然的。
裴胤之将酒爵扣在指尖,无聊地拨着酒爵转来转去。
明昭帝这几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已有数月没上朝,眼看就要不行了。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公主,得罪身为大将军的覃戎?
真可怜啊。
裴胤之漫不经心地,在心底随便感慨了一句。
他脑中忽而闪过公主大婚那日,在长街上一掠而过的侧影。
算了。
反正他也早就看覃戎不爽了。
“……诸公日日龟缩雒阳,何愁听不到宫中雅乐?倒是军中乐曲,多年未闻,不如今日奏一奏,以免成了咱们南雍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