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英一边拧干湿帕,替公主擦净在湿鞋里泡了半日的双足,一边如此说道。
长君想了想道:
“也有道理,我听人说,那个裴太仆学识极差,文会上从没写过半句诗赋,怎么会突然这么风雅,去讨太傅的墨宝?”
公主忽而开口:“就算是作秀也没关系。”
两人齐齐看向她。
溪水淙淙而过,那双濯洗干净的雪足轻轻晃动,有人倚在树后暗处,目光幽深不明。
“如今太傅身陨,郑家空有名望,在朝中已说不上什么话,他却势头正盛,如果作秀一场,就能让主战派多一分助力,社稷多一分指望——”
玄英给她穿好鞋袜,她起身。
雨后初霁,少女沾满泥水的裙摆掠过一道弧线,尾音上扬。
“太傅泉下有知,只会高兴,不会计较,我也一样。”
铃铛轻摇,车架轰隆滚过泥泞小径。
裴胤之的胸膛也莫名被什么鼓动,涌入一阵轻盈的风。
什么指望?
他吗?
简直难以理解。
他只是搅弄风云的佞臣,连红叶寨的血仇,他都快抛在脑后,只一心沉醉于翻云覆雨等闲间的权势中。
社稷岂能指望他?
她真的被覃皇后和她弟弟从小欺负到大?
真的生母早亡在宫中无依无靠?
到底是他的消息有误,还是她父皇和太傅把她养得实在太好?
如果对陌生人都能报有这样的善意……
那她对身边的人,该好成什么样?
“……覃驸马腰间这香囊,瞧着有些……别致,不知是何人所赠,如此珍爱?”
朝会结束,宫道人潮如织。
玄袍雍容的太仆大人隐没人潮中,审视着、观察着前方的青年。
覃珣眉眼含笑,垂眸托起腰间香囊时,眼中有温柔缱绻的光。
“让诸位见笑了,公主不常动针线,比不得外头绣娘的手艺,不过,生辰礼要紧的是心意,在下得公主如此厚爱,自然得日日佩戴,以表珍重。”
周围几位朝臣闻言笑道:
“原来是公主亲手所制。”
“驸马与公主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羡艳啊。”
“驸马生辰,怎么都没听见风声?不如今晚我在聚福楼设宴……”
覃珣正欲回绝,却瞥见身后有一道幽深黏腻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方向。
思索片刻,他回身开口:
“不知裴太仆今晚是否得空,若是得空,还请务必赏脸一聚。”
……
裴胤之已许久没正眼看过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如今正眼一瞧,才发现他这个弟弟好生不得了。
深宫明堂,他来去自由;雒阳文会,他出尽风头;高门举办的击鞠赛,他一人独占满雒阳的贵女瞩目,惹得多少芳心暗碎。
这位覃家的嫡长公子就像花匠精心培植的名贵兰草。
备受呵护,不偏不倚,笔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