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终于安静地躺在这里,暂时脱离了死神的镰刀。可她们之间,那被冰封、被伤害、被疏离的过往,又该如何面对?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悬在凛月脸颊上方寸许,却迟迟没有落下。最终,她只是轻轻拂过凛月散落在玉石上的一缕发丝,触感冰凉。
“好好休息。”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再……乱来了。”
就在这时,凛月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清弦动作一滞,屏住了呼吸。
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倒映着竹舍顶部朦胧的光影。过了几息,才一点点聚焦,有些迟钝地转动,最终,定格在了站在台边、正低头凝视着她的沈清弦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凛月的眼中,没有了冰焰燃烧时的暴戾,没有了奇毒侵蚀时的混乱,也没有了记忆破碎时的空洞。只剩下一种仿佛大梦初醒后的极度疲惫、虚弱,以及……一丝深埋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愧疚、悔恨、痛楚、后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寻。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干裂的唇瓣上崩开细小的血口。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揪。她下意识地转身想去取水,却被月清遥轻轻按住。
“我来。”月清遥将早就准备好的、浸润了灵药的温水端过来,用细软的羽毛沾了,轻轻润湿凛月的嘴唇。
凛月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沈清弦,仿佛怕她一转身就会消失。那眼神太直白,太沉重,让沈清弦几乎无法承受。她避开了那双眼睛,侧身站到一旁,留给凛月一个清瘦而略显疏离的侧影。
喝了点水,凛月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竹舍内的其他人——月清遥、姬霜晚、慕昭,还有不远处抚琴的云梦辞。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更深的涩然。
她知道,是这些人,还有……她,救了自己。
“谢……”她终于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必言谢。”姬霜晚温声道,“凛月道友且安心静养,恢复元气要紧。”
慕昭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你就是那个把自己搞得冰火两重天的魔尊?看起来……也没三头六臂嘛。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冰坨子还在肚子里闹腾吗?”
凛月被她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感应了一□□内。冰焰与奇毒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却不再疯狂冲突,而是被一股温和厚重、充满生机的力量强行隔开、安抚着,陷入一种僵持的“沉睡”状态。虽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危险并未消除,但至少……不再无时无刻地焚烧、撕扯她的神魂与身体。
“好……多了。”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沈清弦。
沈清弦依旧侧身而立,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仿佛那粗糙的竹席纹路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凛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碎星楼顶她冰冷的否认,城西别院外疏离的“请回”,以及……在冰球中沉沦时,那穿透一切混乱与痛苦、蛮横地将她唤醒的呼喊。
她来了,救了自己,不惜代价。
可她却不愿再看自己。
是还在生气吗?还是……已经彻底失望了?
一种比冰焰焚身更难受的窒息感,攫住了凛月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忏悔,或者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千言万语压在心头,重得她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
最终,她只是黯然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个清冷的侧影,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用以对抗体内依旧潜伏的寒毒与心头更深的煎熬。
竹舍内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云梦辞的琴音,如同山涧溪流,潺潺流淌,抚慰着空气中无形的紧绷与沉郁。
姬霜晚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了然,轻轻拉了拉还想说点什么的慕昭,对月清遥使了个眼色。
月清遥会意,上前对沈清弦轻声道:“师妹,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站,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凛月道友也需要静养。”
沈清弦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凛月一眼,在月清遥的搀扶下,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床榻,背对着涤尘台的方向躺下,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凛月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也疲惫地闭上了眼。只是那紧蹙的眉心,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汹涌。
烬火暂熄,余温犹存。
心渊之下,暗流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