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文学

寒假补课班与消失的唐梨（第2页）

她没有看到唐梨。连一个相似的背影都没有。

失望像冰冷的雨水，混着巷子里的污秽，瞬间浇了她一身，从头到脚，凉透心底。她站在巷子的另一端，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回头望着那一片被混乱、颓废和荷尔蒙气息笼罩的区域，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无比可笑，甚至可悲。唐梨怎么会在这里？如果她真的决定离开，真的想要彻底消失，又怎么会停留在这种轻易就能被找到、被联想到的地方？自己这徒劳的寻找，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仪式，苍白而无力。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脚步虚浮。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招聘启事——“招聘寒假兼职”。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亮光——或许，她可以试试？不是为了那点微薄的、按小时计算的薪水，而是……或许能让自己像周晓婉那样，忙碌起来，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那些纷乱如麻的心事？也或许，能借此接触到学校以外的、一点点真实而粗糙的世界，触摸到一点生活的另一种质感？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在冰冷的绝望中，感到一丝微弱的好奇和近乎悲壮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补课依旧在一种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节奏中进行，日复一日，像一盘循环播放的、单调乏味的磁带。唐梨的座位依旧空着，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里。关于她的流言，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喧嚣后，也渐渐失去了新鲜感，如同嚼透了的口香糖，被学生们随手丢弃，被新的、无穷无尽的习题、试卷和即将到来的模拟考试所取代。人们似乎拥有一种可怕的、强大的适应能力，很快就习惯了她的不存在，就像沙滩上一道被新的潮水轻易抹平的痕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林未雨最终，也没有鼓起勇气走进那家奶茶店去应聘。她把自己更深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感，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题海里，试图用繁重的学习和机械的重复来麻醉自己。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时，她才会从枕头下摸出那只屏幕已有几道细微划痕的旧MP3，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塞上耳机。许嵩那带着淡淡忧伤和无力感的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歌声像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心脏，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持久的、弥漫性的疼痛。那灰色的，又何止是□□头像？那是唐梨消失的背影，是顾屿紧闭的心门，是她自己茫然无措的青春。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补课因为老师临时有事，结束得比平时稍早一些。冬日的夕阳挣扎着投射出最后一点惨淡的光线，很快便被暮色吞噬。林未雨因为轮到她值日，负责擦黑板和倒垃圾，成为了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她锁好门，背着依旧沉重的书包，走在空无一人的、回荡着自己脚步声的走廊里。夕阳的余晖早已褪尽，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城市反射的、暧昧的微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鬼魅般的阴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那身影高挑，瘦削，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感觉，穿着一件黑色的、略显宽大臃肿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是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唐梨？！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她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名字。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无人的楼梯间里空洞地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突兀，甚至有些骇人。

她冲到楼梯口，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急切地向下方望去。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下一层的转角，步伐迅捷，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仿佛只是一个匆忙的、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的幽灵。

“唐梨！”林未雨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层层回音，撞击着墙壁，又反弹回来，显得异常孤单而无力。

那个黑色的身影，就在她喊出声的那一刹那，明显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一下。然而，它却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反而像是被惊扰的夜鸟，以更快的速度，决绝地、彻底地消失在楼梯下一层的拐角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未雨愣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疼痛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唐梨，或者说，她不愿意确信，那个如此分明地拒绝回头、拒绝相认的冰冷背影，是否还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带着一身尖刺却也曾流露出片刻柔软的唐梨。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光线昏暗，距离尚远，但她似乎隐约看到，那黑色羽绒服的袖口处，沾染着一些……彩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未能及时清洗的颜料？

她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来到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烟草的辛辣和……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刺鼻的有机溶剂的味道？

松节油……那是画油画时常用的、用来稀释颜料的溶剂味道。林未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美术教室的记忆。

唐梨回来了？她并没有离开云港市？她为什么不回家？不回来上课？她刚才……是去了画室吗？那些颜料斑点……她还在画画？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一起？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开水，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然而，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只有更多的迷雾涌现。那个决绝的、拒绝相认、甚至带着一丝仓惶逃离意味的背影，像一堵新的、更高更厚的冰墙，轰然矗立在她和唐梨之间，也矗立在她和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无法触及的、属于唐梨的混乱而炽热的世界之间。

她最终，也没有再追出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迎着外面越来越冷、越来越刺骨的晚风，走向那个叫做“家”的、注定依旧空无一人的方向。

这个寒假，注定要比这个冬天本身，更加寒冷，更加漫长，更加难熬。而某些人的青春，似乎正以一种失控的、令人心惊的速度，向着未知的、黑暗的深渊，一路滑行，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