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文学

第 41 章（第1页）

青染想起平日里江磊的细心，心里又暖又软，越发觉得不该因一两件旧事就将他一棒打死。她抬眼看向江磊，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亮得像淬了光。转头对萧昇说：“就尝一口，要是觉得辣，就吃块糖糕压一压，月月做的桂花糖糕香甜，正好解辣。”

萧昇重重点头，双手捧着酒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米酒的醇香混着淡淡的米甜在舌尖绽开，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只余一缕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他心口都烘烘的。他眼睛瞬间亮了，刚想再喝一口，却被月月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手背。

“说好只尝一口的。”月月挑眉，夹了块清蒸石斑鱼放进他碗里，“先吃鱼，德兴楼的蒸鱼最是鲜嫩，在我吃过的鱼里，能排进前五呢。”

萧昇乖乖夹起鱼肉，入口即化的细嫩里裹着鲜美的汤汁，刚喝下去的米酒余味还在舌尖打转，两种味道搅在一起，竟格外搭调。月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油焖笋，笋块软糯，酱汁咸香，嚼起来满是清甜。

月月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贪吃的模样，笑着又添了些菜到他碗里，还递过一碟糖糕：“今晚的菜都是德兴楼的招牌，你若喜欢，以后让你哥常带你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桌上的气氛越发热闹，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香和笑声。

酒足饭饱，萧昇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背上叹气：“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么好吃的菜就好啦。”

月月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等你能自己下山了，随时来找我们，我和青染带你去店里吃现做的，比这更鲜呢。”

青染看着身边吵吵嚷嚷的几人，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江磊的酒杯，声音柔缓：“谢了，这酒很好。”

江磊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眼里的光更亮了：“你喜欢就好。”

夜色渐浓，檐角的星光刚落下来，石桌上的菜香便裹着酒杯里的清冽酒香，混着月月结界灯那点暖融融的燃料香，在小院里漫开。风一吹，这股子烟火气久久不肯散。

自青染默许江磊借月月之力后，江磊记着上次未提前商议的疏漏，此后行事前总会先与青染商议。此刻二人对着石桌上的残羹，正细细盘算后续，毕竟不是所有迷信都能沉淀为信仰，也不是所有信仰都能凝聚成地方力量，月月肯出手相助，不过是第一步。

“月月，你没事便在石臼乡及下属村落转一转，遇着需帮忙的便搭把手，先把‘神仙’的名头立起来。”江磊转向一旁的月月道。

“还有你这身装束得换。”青染目光扫过月月身上张扬的红裙，那裙摆绣着金纹，衬得她身姿窈窕却太过惹眼，“神仙可不会这般打扮。”

月月闻言挑眉：“放心，真神装神我见得多了，分寸拿捏得死死的。”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让两人少了几分顾虑。

“萧陌那边的人不能全留在山上土地庙，人多眼杂，目标太大。我已和他把大部分人转移到高安村西北的山坳，他该跟你提过，说你和月月会资助我们？”江磊转回头看向青染。

“说了。”青染点头：“不过江磊，流民交萧陌训练没问题，但团队里缺个中间层。这么多人全靠他一人统筹，迟早得累垮。”

“我也琢磨过这事。原本岚影是块好料子，可一个姑娘家在男人堆里终究不安全，总不能指望每个流民都是良善之辈。你有什么主意？”

“从留安村开始，你合作过的每个村子，我都会建学堂。村里负责开蒙，拔尖的孩子送到留安村让孙夫子教。第一笔银子我来出，如今各村也都能收支平衡了。这几年孙夫子教出几个不错的孩子，我想着从中挑些给萧陌，军需官、司库、记室参军这些职位，都得有靠谱的人，流民里难选出这般识文断字的。”

“这主意再好不过！只是萧陌那边眼下拿不出工钱……”江磊面露难色，这些年已麻烦青染不少。

“开荒是必须的，但见效慢。我和月月先帮你们垫着这些用度。”青染话音刚落，月月便接话：“就是，本狐狸别的没有，活了几千年，这点积蓄还是有的。”她故意拍了拍腰间并不存在的钱袋，语气轻松，实则是替不愿露底的青染解围。

“多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江磊眼中满是感激，“有你们把这些细节都想到、办妥，我和萧陌便能放开手脚干了。”

“还有件事。”青染话锋一转，“你借月月积累人气，固然能打击张家，可对李默并无好处。他要的是从张家手里夺回石臼乡的控制权，可月月对付张家只会削弱张家影响力，未必能提升他的声望。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我跟他说月月是我们朋友，会些粗浅法术和戏法。至于他，我承诺两点：一是月月行事时会借机帮他抬声望，二是等动摇了张家根基，我们便离开石臼乡。”

“那你怎知李家不会成第二个张家？”月月忍不住问。

“不会。”青染先开口，“李默骨子里是读书人，不贪银子，也不执着于对乡民的绝对控制，不然早和张家撕破脸了。我跟李晓相处时也瞧出来，李默教孩子重儒家思想，也看重君臣纲常那套。”

江磊也附和：“他想让李昌继承乡正之位，是觉得李昌会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他没脱离那套体系，但只要有更合适的人能为石臼乡谋福利，他乐见其成。所以不必担心他会成第二个张家。”

“可谁能保证以后呢？”月月声音低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她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王朝更迭，新朝的车驾碾过旧朝的尘土，黄罗伞盖下的威严最终埋进黄土；盛世的灯火在兵戈中化作灰烬……故事总在重复，新主带来几十年繁华，接着便是衰败与苦难，大到一国，小到一家，皆是如此。她没法相信好景能长久，明明开始都想着造福他人，到最后却总会变质。

“我懂你的意思。”青染从她微垂的眼睫和轻蹙的眉尖读懂了这份怅然，“我们没法断言李家百年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张家。可真到了那时候，若有人觉得他们不该独占乡里权柄，自然会有人站出来做我们现在做的事。世事本就是这般循环往复。”

“可为什么一开始好好的，后来就变了呢？为什么总有人想控制别人？”月月抬眼，语气里满是困惑，像个看透了沧桑却仍解不开谜题的孩子。

“因为人是多种多样的，有些人想控制别人，也有人觉得依附比奋斗更轻松……”青染望着月月澄澈的眼眸，一时不知如何将“劣根性”三个字说得更温和些。

月月虽在人间行走千年，心性却如初绽白莲。她能理解个体的欲望动因，却始终不愿将少数人的执念归为人类共有的本性。青染望着她微蹙的眉尖，忽然明白此刻说教太过苍白，有些答案，终究要靠时光沉淀。

当生命长到能阅尽朝代更迭，是否会看清某些循环往复的规律，反倒生出无力感？月月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心里轻轻叩问。青染的通透、江磊的沉稳，都让她觉得他们若能活过千年，定能参透更多道理，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在漫长时光里只剩迷茫打转。

“也因为老天本就不公，给了一些人才华与能力，另一些人却只能在困顿里等待救赎。可那些手握才华的人终究也是凡胎，欲望会推着他们不断索取。李家百年后或许会成为第二个张家，但就眼下而言，把乡权交给李默，对石臼乡是最好的选择。”江磊声音沉稳如石，显然已看透月月的顾虑。

“对，乡权归乡正，或许保不住百年安稳，但此刻对乡民们是实打实的好。读书不必看陈家脸色，谋生不用怕被苛待，求医也能少些阻碍。”青染握了握月月微凉的手。

议事既毕，四人分头行动。萧陌带着壮丁往山坳伐树建房，要赶在深秋前把村民转移到安全处；月月则轻衣简行，在石臼乡的村落间游走，留下一段段关于“仙女救世”的传说，

青溪村的村口立着株三百年的公银杏树，两年前忽然枯槁，没了它授粉，村里数十株母银杏接连断了收成。村民们念着老树的恩情，舍不得砍伐，只让它顶着枯黑的枝干孤零零立着。这日清晨，有个身着粉白罗裙的女子踏雾而来，裙裾拂过沾着晨露的青草，发间一支红梅簪子在晨光里映出细碎金光。

她走到枯银杏下站定，指尖凝着一点柔润的粉光，轻轻抚上皲裂的树干：“你扎根此处三百年，护着满村银杏结果，怎好这般轻易凋零？”话音落时，掌心粉光化作星子簌簌落下，沾在枯黑的枝桠上。不过片刻，原本死寂的树皮间竟渐渐洇出浅绿，像是春芽破土般缓慢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