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文学

第 42 章（第1页）

女子转身对围拢来的村民温声道：“此树心脉未绝，只是耗了元气，幸得你们念旧惜福，未曾弃它。明年春日，它便能再结新芽、续上授粉了。”说罢，身影化作一阵粉雾随风散去，只留满树新生的绿意与空气中淡淡的梅香。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老人们颤巍巍摸向树干，孩童们围着树雀跃欢呼，齐齐对着银杏树的方向跪拜下来，口中念着“多谢仙女娘娘”。

刘家庄住着个名叫阿明的盲童，身世苦寒。自打记事起便目不能视，父母早逝，全靠村里好心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接济着喂大。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亲眼看看院子里那株被自己摸了无数遍的月季花究竟是何模样。一个月圆之夜，银辉洒满庭院，阿明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花瓣。

忽然，一股清甜的花香漫过鼻尖，一位身着粉白长裙的女子悄然立在他面前。女子的声音像浸了月光般温柔：“孩子，你想看见这个世界吗？”

阿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渴望的光，用力点了点头。女子伸出手，指尖凝着细碎的银色月光，轻轻覆上阿明的眼睛。暖意顺着眼眶漫进心底，阿明缓缓睁开眼，院子里的月季花正开得热烈，殷红的花瓣像燃着的小火苗，在月光下格外鲜活。他激动得语塞，紧紧拉着女子的手不住道谢。

女子浅笑：“你有颗纯净善良的心，本该看见这世间美好。”说罢，她化作一阵粉雾，消散在夜色里。

北井村的地主老何却是个难得的善人，待农户向来宽厚。春耕时，他总会给家境困难的农户送种子、发农具；遇上灾年，不仅主动减免租子，还挨家挨户接济断粮的人家；谁家有亲眷得急病没钱请医，他也二话不说掏腰包请郎中抓药。可今年，老何自己却犯了难，家里的耕牛接二连三病倒，不吃不喝卧在牛棚里。这几头牛可是全村开春耕地的指望，老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当他在牛棚外唉声叹气时，那位身着粉白衣裙的女子恰巧路过，见他愁容满面，便上前询问缘由。老何将耕牛生病的事一五一十道来，女子走进牛棚，走到一头病弱的小牛身边，轻轻抚摸它的额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片嫩绿的叶子，递到小牛嘴边。小牛竟缓缓张开嘴，把叶子嚼了下去。不过片刻，它便摇着尾巴站起身，凑到食槽边吃起草来。女子将剩余的绿叶交给老何，轻声道：“你总在他人危难时伸出援手，神灵自会护佑你。”

这几段奇遇经说书人添枝加叶，很快在大街小巷传开，人人都称那粉衣女子是“梅花仙女”。上山拜仙的人越来越多，老何上山时却发现，众人祭拜的不过是座稍作休整的土地庙。他心下一动，联合了几个邻村的热心地主，凑钱将庙宇彻底修缮一新。正殿里新塑了一尊仙女像，粉衣胜雪，发间斜插一朵绽放的梅花，栩栩如生。

新庙落成后，香火愈发鼎盛，远超往日土地庙的光景。而孙大虎这半年来的变化，更是让人啧啧称奇。自从跟着萧陌规律作息，一日三餐准时，每日雷打不动地扎马步、练拳脚，哪怕他总戏称这是“无情操练”，身上的松垮横肉竟渐渐收紧了。半年光景，原先圆滚滚的脸庞有了分明轮廓，肩膀宽了，腰腹窄了，连走路都添了几分利落劲儿。清瘦之后，他那双原本透着“凶煞气”的眼睛也柔和不少。江磊见他性子沉稳了许多，又恰巧仙女庙缺个庙祝，便举荐他去了。孙大虎换上半旧的青布短褂，每日洒扫庭院、整理香烛，遇上香客问询，还会笨手笨脚地帮着指点两句，倒把个小庙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庙祝做得有模有样，可扮作“梅花仙”的月月却满是疑惑。半月来，看着香客们虔诚祭拜自己的塑像，她忍不住拉着青染发问：“青染姐姐，为啥非要我扮成梅花仙呀？”

青染无奈地摇摇头：“世人心目中，狐仙总与风月之事纠缠不清，名声不甚好。以狐仙身份行走人间，恐对你不利。”

“可我们青丘明明民风淳朴！”月月不服气地撅嘴。

“还不是那些话本子编出来的，说得多了，听的人便当了真。他们才不管事实如何，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青染叹道。

月月眨巴着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忽然撒娇道：“那他们天天拜我，我会不会真的位列仙班呀？”青染闻言轻笑：“这可说不准，狐帝早说过你气运将至，或许这次便是你的机缘。”

这段时日，青染只偶尔在石臼乡停留，多数时候都在江州打理生意。去江州前，她特意绕路去彭泽看望岚影，见他正按自己的安排按部就班地提升修为，便放了心。而江州的生意，比青染预想中还要顺利。她曾担心信娘性子不够沉稳，建议她培养些谨慎周全的下属。可数月不见，信娘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行事愈发稳妥。细问之下才知，信娘的丈夫本就是个谨慎稳重的人，生病前还曾谋过个小官职。先前青染给她提过建议后，信娘也察觉自己性子有欠缺，便每晚回家缠着丈夫讲史书、论世事。心渐渐静了，人也变得愈发谨慎，考虑问题也周全了许多。看着信娘这般拼着命逼迫自己成长，青染心念一动，轻声问道：“信娘姐姐，你为何这么拼命？若你与丈夫和离再嫁，未必需要这般辛苦。”

“青染妹妹，我男人生病前也是极宠我的，他从不嫌弃我风风火火、不温柔小意。”信娘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继续道：“我也并不是说，因为他不嫌弃我，我现在就投桃报李也不嫌弃他。而是只是考虑我自己，我不确定我和别人在一起会不会这么幸福。既然我现在是觉得幸福的，那么我努力些，留住这个幸福，不是比换一个更好么？现在，我的心也野了，但凡我自己能得到，我断不求别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若不是我男人生了病，我都走不到这一步，做不到这么好。哈哈，自然我也不是希望他生病。”

青染实在喜欢这种拎得清的女人，她淡淡道：“信娘姐姐，假如你将来生的是女儿，请将这些教给她。”

“那自然的，青染妹妹，我经常和我男人说，如果我生个女儿，我定会告诉她我做生意中的艰难，也会告诉她，这个艰难挺过去就能越来越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同样艰难，而且这个艰难挺过去也不见得会好。”

“你和姐夫说这个，也不怕他说你教坏女儿。”青染被信娘感染得哈哈笑。

“不，他说他喜欢现在的我。他还说，若他身体好好的时候，他可能不懂欣赏现在的我。但现在他觉得我会发光。月老板带着我在彭泽给女人打下了江山，我坚信我在江州也可以。”

青染自然是信的，因为她明白，在绝对优势面前，性别不是问题。月月初在彭泽时，也碰到过因为掌柜是女人就不合作的人。但那时，青染、月月都不急，福喜嫂子更不急，而且有羽娘保底，她们的态度一直都是慢慢来，因此花了四年才把彭泽拿下。但正是这种稳扎稳打，给她们在江州的开拓提供了底气。

“信娘姐姐，你只要抓好出品，就没问题的。”

“有我，你放心。”信娘自是非常有信心的。

令江磊和青染没料到的是，张家竟也是非常迷信的。仙女庙落成不过半月，张净之便带着全家老小浩浩荡荡地来了。

张氏托人提前两天知会了庙祝孙大虎，孙大虎赶紧将这消息报给了江磊和青染。

月月对张氏一家好奇极了，她敛了气息，将自己的意识附在那尊梅花仙女神像上，只留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整个仙女庙，不放过一点。她正等得百无聊赖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佣人低声的交谈和车马停下的吱呀声。

只见庙门口先是停下了两辆乌木马车。几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佣人从后面的一辆车中跳下，从车后取下备好的香烛、供品，满满当当摆了一地，又动作麻利地搬来脚凳放在前车旁边。随后，前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了里面端坐的人。

那便是张净之。他已是中年，鬓角微染霜色，却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竹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生得确实极好看，即便是岁月也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清贵之气中透着成熟男人的稳重。他下车时动作从容，微微弯腰避开车帘，目光扫过庙门时，带着几分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