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陌挠了挠头,憨声叹道:“没银子真是寸步难行啊。”
江磊无奈地瞥他一眼:“你如今才晓得?我们少爷整日琢磨兵书战策,哪里懂这些柴米油盐的难处。”
一旁的月月见两人斗嘴,笑着打圆场:“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你们要不要给这坳子起个正经名字?我想了个‘清风坳’,听着多雅致。”
萧陌却直戳戳道:“这名字听着怎么像妖怪窝?”话音刚落,便被月月照着胳膊锤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青染忍着笑开口:“不如叫‘百石坳’,取你‘萧陌’的‘陌’与江磊的‘磊’,既有你们二人的印记,也图个安稳踏实。”说着看向江磊,“对了,你还得跑一趟李叔那里,给新来的流民办入籍手续。”
“好,我先前跟李叔提过推广学堂的想法,他很是支持。”江磊略一犹豫补充道,“其实这主意是我借鉴了你在槐溪乡的模式,有没有李默首肯都不妨事,与他说一声不过是顺水卖个人情。”
“这样也好。”青染点头,“等这边安顿妥当,得留个靠谱的人打理后续事宜,李默那边也能给学堂里的优秀孩子多些出路。”自从上次二人因行事理念起了些嫌隙后,青染反倒想通了,他们在石臼乡做的这些事,到头来或许都成了江磊送给李默的政绩,但只要对石臼乡的百姓有益,便足够了。
江磊又提新事:“上次给周边贫民送了年货后,仙女庙的香火更旺了,不少村里人都特意赶来祈福。我在想,要不要在各村也建些分庙?庙祝便从虎风寨的旧部里挑几个,他们对萧陌最是忠心耿耿。”
萧陌一头雾水地插言:“哎?建庙祝怎么还要挑对我忠心的?这跟我有啥关系?”
青染没接他的话茬,径直对江磊道:“这事可行,你让坳里的人核算好所需银两,直接来找我支取。另外,除了旧部,也从流民里多挑些伶俐心细的一同培养庙祝,这事得你亲自盯着,萧陌做不来。”
“知道了。”江磊接过月月递来的点心,随手搁在桌案上。
“怎么我就不行?你俩总当着我的面说些和我有关的话题,偏又不肯跟我解释清楚!”萧陌气鼓鼓地捏起块芙蓉糕,赌气似的一口吞了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圆鼓鼓的小松鼠。
青染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柔声道:“你只管关心你的兵书、带好你的兵便是,旁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江磊望着青染对萧陌那自然亲昵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快得如同窗外掠过的流萤。他有时会想,若自己也能像萧陌这般,少些思虑、不图太多,青染对他的戒心会不会轻些?彼此间,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自在亲近几分?
春夏交接之际,石臼乡各村都纷纷建起了学堂与仙女庙。乡民闲聊时,话题里不再只有张老爷李大户,李默与“仙女”也成了时常挂在嘴边的人物。李默看向江磊的目光里,愈发透着赏识与信赖。
江州那头,经青染与信娘携手经营,染月坊的生意早已跳出彭泽的地界,不再局限于最初那几桩营生。在江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她们盘下了好几座气派的三层楼商铺,每座都有各自专属的名号与营生。除了依托彭泽老店发展来的绣坊、成衣局、香阁、玉轩,新开设的“百宝行”更是规模最大的南北货行,北地的人参、鹿茸,南方的桂圆、鲜果,海外的琥珀、玛瑙自不必说,甚至连传闻中来自青丘的珍稀药材,也能在此寻到踪迹。
她们还大胆尝试开了家票号,取名“通达”。这里不仅能存兑银两,更能办理异地汇兑,往来商客只需拿着信娘签发的票券,便能在江州与彭泽两地顺利取到现银。这模式是她们首创,起初只对合作商家开放,后来不少两地都有生意的商人见其安全省力,一再恳求也能为他们提供服务。青染便在银钱储备允许的前提下,挑选了部分信誉良好的客户。她心里打着算盘:日后生意做到哪里,票号便开到哪里,让生意与票号相互借力、彼此促进。
此外,她们还涉足了粮铺生意,规模不算大。青染事先考察了各地粮价,给粮铺掌柜齐掌柜定下了一份价格单,凡是低于单子上的市价,便按单子价全数收购。这齐掌柜原是信娘到江州后经人引荐的,起初负责给百宝行采买南方各色水果。他为人老实肯干,说话算话,做事更有底线,无论是常规差事还是棘手任务,但凡接手必定尽心尽力去办,是个能扛事、靠得住的“实干派”,很快便赢得了信娘的信任。后来一次掌柜聚餐时,青染席间听见他和邻座掌柜念叨着“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同信娘提了想开家不图利的粮铺,细细说明缘由后,信娘当即举双手赞同。两人一合计,都觉得齐掌柜是最合适的人选。齐掌柜听出青染的良苦用心,当即热泪盈眶地应下了。他对着青染与信娘坦言,自己打小种过地、逃过荒,和信娘一样尝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绝望滋味,青染此举能让农户这一年的收成都卖上个好价钱,实在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青染随后又给齐掌柜置办了一艘大船,让他得空时去宣州、并州等地转转,既收购粮食,也顺带帮其他店铺捎带些货物,为日后筹建商队悄悄积累经验。
信娘在江州置办的宅院选在城西富人区,青砖黛瓦,庭院深深,透着几分雅致与气派。每日午后,宅院里总会迎来各路商户拜访,门口停着的马车络绎不绝,有来谈布帛生意的布商,有来求购珍稀香料的药铺老板,还有特意来请教经营之道的年轻商人。信娘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身着素雅的绸缎衣裙,腕间一枚羊脂玉手镯温润莹白,嗓音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无论对方抛出何种难题,她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如今的信娘在江州商界早已站稳脚跟,说她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女富商,绝非虚言。而青染始终隐在信娘身后,信娘知道她在彭泽时便不喜抛头露面,再加上月月曾同她说过青染自有筹谋,因此只管尽心做事,从不多问。
信娘的成就让青染十分满意,她有意让岚影来江州跟信娘学习,便特地跑了一趟彭泽。
这一趟,她惊喜地发现,羽娘与月月相处这些年,终究是有了些改变。环采阁的妈妈身体抱恙时,她竟主动买下了环采阁,还交给了昔日的死对头桃娘打理。妈妈依旧留在环采阁,平日里除了指点桃娘经营,便是遵公孙大夫的嘱咐吃药休养。羽娘同青染解释,桃娘虽与她斗了多年,却是个心善的,爽脆利落,没什么坏心眼。先前与她作对,不过是看不惯她那股清高劲儿,桃娘长相艳丽,本就不是学琴棋书画的料子,因此早早便成了红倌人。
听闻青染想让岚影去江州,羽娘一来舍不得岚影,二来也在彭泽待够了,想换个新地方,便索性收拾行李,打算带着阿拾与岚影一同前往。
桃娘听闻羽娘要走,当即红了眼眶,攥着羽娘的衣袖哭哭啼啼,一股子依依不舍劲儿。她抽噎着晃了晃羽娘的胳膊,语气娇憨又带着点嗔怪:“死鬼,你怎就这般放心走?也不怕我把你的环采阁给败了去。”
那软糯的嗓音裹着水汽,听酥了青染半个身子。青染暗自思忖:这般灵俏又鲜活的性子,怪不得能与花魁叫板。
“环采阁从不是我的,是我们的。”羽娘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而双手环住她的胳膊,眼底盛着温软的光,“我知道你最是心疼阁中姐妹,交给你,我一万个放心。你也不必担心营收,我本就没指望它赚钱,买下这地方,不过是不想姐妹们四散飘零罢了。往后若遇着难处,便写信给我,即便我一时帮不上忙,也得让我知晓你的境况。”两人往日虽常拌嘴作对,可在这吃女人的腌臜地界里,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
桃娘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语气依旧软糯,话里却透着股爽利:“我知你还是清白身子,对嫁个好男人仍有指望。那些男人的坏话我半句不说,只劝你多与信娘、月老板她们亲近,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比空指望嫁个男人靠谱得多。”
“我晓得。”羽娘抬手抹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若那边待不住了,我便回来。哭什么,又不是此生再难相见。”
看着两人执手叮嘱的模样,青染心头忽然有所触动:两个心善之人,即便立场不同时会短暂成了对头,可一旦立场相合,终究会因骨子里的良善同频共振。桃娘与羽娘便是如此,一个娇憨爽利,一个温柔通透,却都揣着对苦难者的共情与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