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笑着点头:“贫道这就回去清点庙里的香火钱,虽不算丰裕,凑个几十两添些针线布料还是够的。”
李默望着眼前同心协力的几人,心中暖意涌动,这是他就任乡正以来,头一回抢在张净之前头做这种惠及乡邻的事。他朗声笑道:“有各位鼎力相助,今年乡里的贫困户定能过个安稳年!明日便分头行事:张公安排义仓发粮,夫子协助公孙大夫整理药材单子,庙祝组织香客和流民采集药材,我跟着明泽去联系布庄和裁缝铺。我们合力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众人齐声应好,茶碗相碰,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腊月二十三的北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过村头,吹得开裂的土墙呜呜作响,像谁在寒风里呜咽。阿禾蹲在灶台边,盯着锅里那点稀得能映出人影的米汤,鼻尖冻得通红。里屋传来阿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台漏了风的破旧风箱,扯着扯着就接不上气。她攥紧手里半块干硬的窝头,指节泛白,心里头又酸又涩,这样的日子,这年,可怎么过呀?
“阿禾!阿禾在家不?”院门外的喊声浑厚沉稳,裹着寒风穿透单薄的木门,阿禾一听便知是乡正李大人。她赶紧用冻得通红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趿拉着前头露趾的旧布鞋,踩着院里的碎雪跑出去。院门口立着的果然是李默,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瞧着面熟,是山上仙女庙里打杂的流民,阿娘曾带着她去拜过仙女娘娘,盼着能少些困苦。那两人手里各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篮沿系着的红布条在朔风里飘摆,像两簇燃着的小火苗,格外扎眼。
“给你们送年礼来啦!”李默笑着拍了拍阿禾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里面有吃的、穿的,还有治咳嗽的草药。”
阿禾愣在原地,原本冻得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落了星子。往年张老爷过年也会派人送粮,但哪有这般齐全,那竹篮看着就比张家送的沉,还多了布匹和草药。
两个汉子跟着阿禾进屋,把竹篮稳稳搁在炕边。掀开粗布盖巾的瞬间,阿禾忍不住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袋口露出白花花的精米、带着谷香的糙米,一块肥嘟嘟的五花肉油光锃亮,还有一匹蓝得鲜亮的布,底下压着一小捆用红纸包好的草药。年长些的汉子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如暖阳:“乡正见今年冬寒得厉害,知晓乡亲们日子难,便联合张老爷、庙祝一同备了这些物资。这草药是庙祝配的止咳方,煎水喝几日便见效。”
炕头上的阿娘挣扎着坐起身,拉住李默的手止不住抹眼泪,声音哽咽:“多谢乡正惦记,多谢仙女娘娘保佑……这日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李默摆摆手,又从袖中摸出几文温热的铜钱,塞进阿禾手里:“快过年了,拿着给孩子买串糖葫芦尝尝鲜。”阿禾攥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炕边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鼻尖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是她记事起,家里最像样的一个年。
接下来几日,李默按着各村报来的贫困户名单,挨家挨户送物资。阿禾自告奋勇跟着帮忙,只见仙女庙前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粮袋和布匹,乡邻们自发赶来搭把手:有扛着扁担运粮的壮汉,有提着陶壶送姜茶的妇人,连半大的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搬小捆布匹,热闹得像赶集。
南井村东头的王阿婆家,北井村独居的张婶家,清溪村卧病的老林家……李默和庙里的人终于把全乡的困苦人家走了个遍。他望着乡邻们感激的笑脸,心里清楚:这些物资虽不算丰厚,却能让寒冬里的穷苦人暖了身子,更暖了心,能踏踏实实过个安稳年。更重要的是,从这个年起,石臼乡的人不会只记得张老爷的布施,他们会晓得,他李默才是这乡的父母官。
他越发觉得江磊这孩子心思灵巧,那孩子竟不着痕迹地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声望,全推到了他身上。就连这次送的五花肉,也是江磊联系之前组织的捕猎队弄来的,没花乡里一分钱,省了不少开支。
而张府内,张净之正背着手在厅堂里踱来踱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砰”的一声,他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八仙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盏沿,在描金桌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哼,李默这一出‘寒冬送暖’,倒把全乡的好话都赚去了!往年哪家不是念着我们张家的恩惠?今年倒好,风头全被他抢了去!”他想起昨日在街头听见乡邻夸赞李默“贴心”“实在”,胸口的郁结更重了。
陆淑婉端着一盘蜜饯从内室走出,见他这般模样,将蜜饯盘放在桌上,指尖捻起一颗金橘蜜饯,轻轻叹了口气:“老爷,何必为这点虚名动气?李默要送物资便让他送,又不用我们多花银子。您不去抛头露面送布施,府里的生意不也照样红火?前几日明泽还说,宣州陆氏又加了绣活订单,新来的绣娘手艺真是拔尖。”
她把蜜饯盘往张净之面前推了推,“名声这东西虚浮得很,哪有真金白银实在?只要我们守着本分做生意,张家在石臼乡的根基就稳如泰山。”
张净之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意却没冲淡心头的烦躁。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眉头紧锁:“你不懂!这威望不是虚名,是我们张氏家族在石臼乡扎了几十年的根!根稳了,族里老少才有依靠,家族才能代代兴旺。如今李默风头盖过我们,长此以往,谁还把张家放在眼里?”
陆淑婉闻言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老爷既这么想,那我们来年便多修些路、架几座桥。这些事做得扎实,比过年送几次布施更长久,桥立在那儿多少年,乡亲们便会记着张家多少年。”
张净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只不过修路架桥花费太大,哪有布施这般花小钱办大事。”
“可长远来看,却是稳赚不赔的。”陆淑婉话锋一转,想起昨日听到的传言,语气添了几分担忧,“对了老爷,还有件事得提醒您。昨天听府里侍女议论,明睿屋内常传出女子说话声,却从没见有女子进出,都瞎猜是他画里的仙女活了,与他耳鬓厮磨。我实在放心不下……”
“休要胡说!”张净之猛地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陆淑婉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自她嫁入张府,张净之素来对她温和,这般疾言厉色还是头一回。她知道丈夫最看重这个儿子,虽有些委屈,却也没再多说。
张净之也察觉自己态度过了,连忙放缓语气,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明睿虽痴迷诗词书画,但陆氏族学的夫子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只待开悟,策论时政、人情世故自能驾驭。他十四岁时你便给他置了丫鬟,不就是想让他早些明白男女之事,将来不至于在这上面吃亏?我信他的品性,断不会与不明不白的女子厮混。”
陆淑婉抬手轻拍他,笑嗔道:“什么不明来路?老爷先前不是对那梅花仙女深信不疑么?前些日子去仙女庙上香,还非要拉着全家同去呢。”
张净之神色一正,肃容道:“仙女自然是要信的,虽说孔夫子讲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张氏能有今日的家业气象,确是从曾祖父迁坟之后才日渐兴旺的。”
陆淑婉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难道不是因为我嫁过来了,才给张家添了这泼天福气?”
张净之连忙牵过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柔声道:“你肯下嫁,那是锦上添花,让这份兴旺更添了几分暖意。”
陆淑婉被他这句温言说得脸颊微红,嗔怪地别开了眼。
张净之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可若真是仙女,怎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
“可丫鬟们传得有鼻子有眼,万一不是空穴来风呢?”陆淑婉眉宇间仍萦绕着一丝惴惴。
“放心。”张净之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我信明睿,他素来知轻重,断不会拿自己的一辈子当儿戏。”
陆淑婉心里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却也不愿再揪着这个话题惹他烦心,便顺势岔开了话头。
转眼到了过年,江磊叫来萧陌,一同在青染的住处商议后续计划。此时山坳里的流民已逾两百人,年后开春便要全力投入开荒垦田、植树种粮的事。青染先前送来的人手做事干练,将流民们管束得井井有条,青染资助的银钱用得极有条理,先批量购置粮米、棉衣布匹,再按人头按需分发,半点不浪费。除了开荒、基础训练外,闲暇时还教流民们识字断文,山坳里俨然已成了个规整有序的小型村落。江磊和萧陌看着眼前的景象,都打从心底里满意,也清楚若是没有青染的倾力相助,他们断走不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