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就像是有了实质性的质量,沉沉地压住每个人,裹住呼吸,留不下喘息的余地。柯乐站在那句容器前,那些被精心调动的情绪通过神经传导到大脑,他需要说服安柠。
说服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一个“加害者”的兄弟。
他必须演下去,演得足够真,真到让安柠相信这个突然闯入的“救世主”真的在乎那些罐子里的人。
“四十七个能量容器,八十三个人。”柯乐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这只是现在存活的数量。”
“你哥哥对你说这是暂时的,对吗?”他目光锐利,像只要抓住猎物的游隼,不放过猎物的任何一个细节,“你真的相信吗?安柠?”
“或者说,安泊大人的弟弟?”
眼珠迟缓地在液体里转动,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档案上冰冷的文字。溶液里升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扑簌簌向上升起。
“我知道。”意识波动传来,平静得可怕,“这是必要的牺牲。”
柯乐感到胃部一阵抽搐。恶心。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想起记录本上冷冰冰的死亡率统计,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科研需要理性,但永远不要忘记你研究的是生命。”
“你是自愿的。自愿看着这些人被慢慢抽干意识,自愿成为这个吃人机器的一部分。”
“是必要”安柠严谨地纠正,“是必要。系统的存在保证了超过牺牲数字千倍、万倍的人存活。”
“那你自己呢?”柯乐上前一步,手指抵在冰冷的容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又能价值多少?人命是耗材,你呢?系统在迭代,你觉得教主大人还需要你多久?”
这一次,安柠沉默了很久。
久到柯乐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久到白羽已经无聊到开始绞着头发开始编小辫。
“我的价值由哥哥决定。”安柠最终说,重新恢复死水般的平静,“他需要我,我就留下。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三十年来一直如此。”
“哪怕他让你去死?”
“哪怕是让我去死。”
柯乐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砸碎这面玻璃,这个世界上比恋爱脑更恐怖的生物产生了。死兄控,靠!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会生病。好不生气,犯不着跟傻子置气。絮絮叨叨劝完自己,理智派研究生决定和神经病再战300回合。
“可你哥哥已经不需要你了”柯乐一字一句怼着伤口往死里戳。“你以为他在乎你?你真的爱他?那你为什么要告知白羽你的名字,为什么要给钥匙?”
“你背叛了他,安柠”
“你为什么会觉得,主教大人会留下一个叛徒。”
柯乐怜悯的眼神刺痛了安柠,“你没用了。”你哥哥不要你喽。
“——闭嘴!”
仓库的灯开始闪烁。有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明暗交替,快到让人眩晕,快到让仓库里所有物体的影子都在疯狂跳动。
安泊站在门口,身后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暗。那身主教长袍在闪烁的光中白得刺眼,白得像裹尸布,像祭坛上的桌布,像所有神圣又冰冷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进来,就站在那道边界线上,浅金色的瞳孔缓缓扫过仓库——先看白羽,再看柯乐,最后,定格在容器里。
他走进仓库,白袍拖在地上,却诡异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闪烁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孔显出一种非人的质感——像教堂里的圣像,美,精致,但没有温度。
“柯乐先生。”安泊转向柯乐,像是在注视一只迷途的羔羊。“我几乎要相信,您真的在乎那些人了。”
柯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流。
“但您犯了一个错误。”安泊继续,声音轻柔得像在教导学生,“您太高估‘人性’这种脆弱的东西了。您以为只要揭露真相,展现苦难,就能唤醒安柠?以为您面对的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柔弱又天真的小孩子?”
“我亲爱的弟弟早就不是孩子了。”安泊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他就是系统本身。您那点小小的道德谴责,对他来说就像蚊子的嗡鸣——烦人,又无关痛痒。”
我的弟弟怎么可能会背叛我,安泊想,这些只是弟弟的小游戏罢了。他是我的半身,我的骨血。我们此生此世、永生永世要在一起。
我的亲爱的弟弟,再忍耐一下。
那些眼睛太烦人了,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容器里,安柠的眼睛死死盯着哥哥,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涌动,像风暴前的海面。
“哥哥……”意识波动传来,第一次带着不确定,带着某种深藏的恐惧。
“闭嘴。”安泊没有看他,继续对柯乐说,“您想知道真相吗,柯乐先生?那我就告诉您真相。”
“三十年前,我确实需要安柠的帮助。系统的核心必须是一个高敏感的意识体,而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他,这个系统建不起来,光明会的计划无法实现,我和他都活不下去——教主不会留下没有价值的人。”
“但手术之后……”安泊顿了顿,嘴角拉扯着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愉悦和疯狂的笑容。“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实。长期接入系统会逐渐同化意识——安柠会越来越像系统,他会在日复一日中慢慢被磨损、稀释、最终变成更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