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打算在祝寿宴上跳这首,现下於陵信正值危急关头,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向太后身边的内侍散播消息,引太后到此,吹奏招魂。
姜秾再向傅太后叩首,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泪眼盈盈:“孙女自知有错,还请祖母责罚。
只是郯国的质子於陵信已经命悬一线,气息奄奄,孙女听闻在水边唱诵招魂能招引濒死之日魂魄,让他眷恋尘世,得以返回肉身。他孤身漂泊在异国,年少可怜,父母厌之,因有生来不详的名声,常常为人所排挤,如今为救人而死,孙女实在于心不忍,想试试能否有效……”
姜秾话中非真非假,眼泪中有半刻真心。
她自然不能说是为战死的将士招魂,一来和姜袅心思太过一致,反而遭猜忌;二来非年非节,什么日子给将士招魂不行?非得赶着太后寿辰,岂不是找不吉利?
她只要行为目的,和姜袅相似便好了。
“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傅太后缓缓唱道,扶着魏中官的手暗暗加重了力气,苍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朦胧中看向跪拜的孙女,似又看到了自己早逝的女儿,却并非刻意模仿的讨好。
姑侄二人,既相似,又不相似,相似的都是那颗柔软多思的女儿心,总像水一样千回百转,也令自己柔肠寸断。
前朝宦官干政祸国,因此本朝不允许宦官读书识字,魏中官自然在此刻一头雾水。
他心中大为震惊,不知道为何一切峰回路转,太后娘娘似乎更加伤心了,却并未怪罪九殿下,甚至看向九殿下的眼神更加慈爱了。
九殿下不声不响的,竟然有这等本事!
姜秾听傅太后吟唱,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赌对了!若是傅太后舍得,於陵信或许有救,甚至证明,她还未献舞,就已经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姜秾抬手,和着傅太后的歌声,缓缓吹埙,两相应和,更加哀婉动人。
歌声罢了,姜秾将自己的手帕献上去,惴惴道:“孙儿可是吹得不好,或是做得不好,引起了祖母的伤心事?”
傅太后接过,想要接着月光细细打量她,却因为眼睛早已哭坏,昏暗之中视物困难,只能看到这孩子朦胧的脸庞和身段,分明不似姜袅,此刻却更似姜袅了。
她苍老的手顺势握住了姜秾的,轻拍安抚:“好孩子,你吹得很好,只是祖母年纪大了,太多生死离别涌上心头,难免伤怀。若招魂真的有用,能招来逝者魂魄,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姜秾垂眸:“孙儿也期盼真的有用,不至于让於陵信年纪轻轻便命陨在此,若招魂真的能招回他的魂魄,让他撑到晁宁殿下把药从砀国取来的日子就好了。”
“太医说他还有救?需要什么药?何需去砀国取?难道我们浠国没有吗?”太后皱眉。
姜秾摇摇头:“兴许是没有的,孙儿也不知,太医只说血参或许能留下他一命,可是这么名贵的药材,孙儿别说见了,连听说都是第一回听说。”
傅太后慈爱之心涌现,也不细追究姜秾话中的小心思,只阔绰地大手一挥,吩咐魏中官道:“我浠国不弱于砀国,岂会没有?浓浓心地善良,哀家自然要成全你的心意,何况於陵信这孩子也一片善心,是为了救人而命悬一线,哀家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魏中官,让人去取哀家令牌,快马加鞭回王宫,取血参交由太医令入药,若能救人一命,也是大善。”
魏中官领命,吩咐小内侍去做。
姜秾噗通一声跪地,向傅太后连连叩首:“祖母慈爱,孙儿感激不尽,於陵信若知道是您救了他,一定也铭记五内。”
傅太后将她扶起,看她展露笑颜,抬手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心中浓厚的阴云在此刻略散去了些。
若是袅袅在,一定也会像这个孩子般善良,为这个可怜的质子求药。
“哀家宫中寂寞,你若是愿意,便时常来哀家这里陪陪哀家,说说话,绣绣花,或是吹吹埙,你埙吹得不错,还会别的什么曲子?会跳舞吗?”
姜秾扶着傅太后,轻轻点头,不疾不徐地回应。
魏中官随侍在后,心中赞叹不已,他跟随太后多年,原以为太后要发怒处置,谁知道竟还搭了一根珍贵的百年血参来救个小小的质子。
九殿下当真命好,误打误撞就让太后喜欢上了,大大的造化。
太后对姜袅殿下的婚事一直耿耿于怀,常常自责,若再来一次,必定要她自己择婿,只盼着她一生幸福。
九殿下将来要是真有福气,婚事就由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