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同获得了官方认证,更加肆无忌惮地疯长。
“看吧,我就说是他!”
“记大过啊……这档案上留下污点,以后考大学都受影响吧?”
“活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可惜了那张脸……啧啧。”
顾屿变得更加沉默,或者说,他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独来独往,像一座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孤岛。周浩跟在他身边,脸色铁青,拳头总是紧握着,几次想要冲上去对议论的人挥拳相向,都被顾屿用眼神无声地制止了。那种制止,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不希望把任何人卷入他所在漩涡的疏离。
林未雨心里堵得难受,像被浸透了雨水的棉花塞满了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和窒息感。那种感觉,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件她曾经偷偷欣赏、甚至带点朦胧憧憬的瓷器,被人蛮横地打碎,然后所有人都上去踩上几脚,而她,却连一声“住手”都喊不出口。
她想起平安夜那天,顾屿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力透纸背的“不是我”三个字,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那字迹的力度,几乎要划破纸张,带着一种急于辩白的焦灼。如果他真的没做,他为什么要承认?那个胸牌,又怎么会那么“恰好”地出现在那里?难道那晚他递给她的纸条,只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她理解错了什么?
她试图去找顾屿问清楚。那是一个黄昏,雨水暂歇,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的光。在放学后人潮散尽的楼梯拐角,她终于鼓起勇气,拦住了那个即将融入昏暗光影里的孤独身影。
“顾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像风中摇曳的蛛丝,“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顾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冰冷,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公告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字句像冰碴一样砸过来。
“可是……我不相信!”林未雨急切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你明明……”
“你相信什么不重要。”顾屿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林未雨,别总是用你以为的样子来看我。你没你想的那么了解我。”
他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鼓起的勇气和那些潜藏在心底、尚未厘清的关切。她愣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决绝而孤独的背影,被走廊尽头吞噬光线的昏暗一点点蚕食,最终彻底消失。
就在那一刻,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旁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烟草味和松节油气息。
是唐梨。她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细长香烟,这似乎只是她的一种习惯性姿态,用于标识她的与众不同和与这个世界的隔膜。
“喂,好学生。”唐梨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沙哑,像旧唱片机里播放的模糊音轨,“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林未雨猛地转头看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唐梨耸了耸肩,目光投向顾屿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复杂,像在审视一幅构图失败的画作。“昨天晚上断电的时候,我正好在画室拿忘带的速写本。我好像……看到沈墨往美术教室那边去了。”
沈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未雨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她想起沈墨那些加密的、充满了晦涩情绪和指向性的□□说说;想起她看向顾屿时,那种混合着执着、崇拜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的眼神;想起平安夜礼物他们交换时,当顾屿的玻璃球落到沈墨手里时,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那种近乎崩溃的煞白;想起她最近一段时间的心事重重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她那开朗外表极不相称的阴郁……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是沈墨?因为顾屿拒绝了她那份明显超出普通同学关系的围巾礼物?或者,因为更复杂的、她无法想象的原因,比如求而不得的愤怒,或者由爱生恨的极端情绪?而顾屿,他是在替沈墨顶罪?因为他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所谓“绅士风度”?或者,还有别的、更深的、她无法触及的隐情?
唐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算不上安慰,更像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标记。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懒得言说的眼神,然后转身,像一只优雅而冷漠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林未雨独自站在原地,窗外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冰冷的雨丝。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湿透了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一边是铁证如山和顾屿亲口承认的“罪行”,一边是唐梨那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证词和她内心如野草般疯长的不信与直觉。信任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真相被笼罩在一团更深的、散发着血腥气的迷雾里。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混乱。如果顾屿是在保护别人,那他的沉默是高尚还是愚蠢?是一种骑士般的牺牲,还是一种对真相的亵渎?如果她知道了这部分真相,她是应该站出来,戳破这用沉默编织的谎言,还是应该像顾屿一样,选择缄默,任由那误解的淤泥将他淹没?
青春这场盛大而仓促的雨,下到此刻,已不再是初时那般带着诗意和朦胧的烟雨,而是夹杂了冰雹、沙石和无数看不清面目的污秽,变得冰冷、刺骨,且面目可憎。那些曾经在她心目中清晰无比的界限,比如对与错,黑与白,在此刻都模糊、氤氲成了大片令人困惑而绝望的灰色。她站在原地,仿佛能听到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不是石膏,不是维纳斯那残缺却依然优雅的臂膀,而是更脆弱、更珍贵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她心中那个关于顾屿的、尚未完全明晰却已然悄悄扎根的、带着疼痛与温暖的幻象。
雨水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幸灾乐祸的鼓点,在为这场青春的溃败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