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妻子陆淑婉。陆淑婉容貌温婉秀美,气质娴静,虽也步入中年,却保养得宜,一身水绿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头发梳成规整的圆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她下车后,很自然地走到张净之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净之微微点头,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并肩往庙里走。
最后下来的是他们的一双儿女。
张净之之子张明睿年方二十,身着一袭青色素衫,身姿挺拔如青竹,肩线平直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步履间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之气。他的容貌竟比父亲更胜一筹,是那种令人见之忘俗的俊朗,肤如凝脂,比寻常闺阁女子还要白皙细腻,眉眼承袭了张净之的精致,却更显舒展灵动,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似有流波轻转,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魅惑;鼻梁高挺笔直,唇形饱满,色泽是天然的樱粉。
这般容光,竟让一旁偷偷观望的月月看得失神,只觉他静静站在那里,连身后洒落的阳光都似被滤去了锐利,变得温柔缱绻起来。他眉宇间虽藏着少年人的锐气,却刻意学着父亲收敛神色,反倒添了几分反差的韵味,跟在父母身后时,不时伸手帮佣人提拿供品,动作利落又不失世家子弟的优雅。
一旁的女儿年纪稍小,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粉袄绣裙,头发梳成灵动的双环髻,发间簪着两朵珍珠缠枝纹珠花,脸蛋圆润如苹果,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一双大眼睛宛若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正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新落成的庙宇,瞧见供台上的神像时,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声音软乎乎地问:“娘,这就是帮了乡亲们的梅花仙女吗?”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加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富贵气,着实把月月吓了一跳。她并非没见过排场,只是没想到这般气派的阵仗会出现在石臼乡这偏远之地。她越发明白江磊和青染为何不愿让张氏一族独大。目光再次落回张明睿身上时,她竟忘了呼吸,连附身的神像都仿佛在微微发烫,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小鹿在乱撞。
张净之带着家人走到供桌前,亲手点燃香烛躬身祭拜,张明睿也跟着父母一同上前。他本是抱着随家人祈福的心思,可当目光触及那尊仙女神像时,整个人蓦地一怔,脚步都顿了半分。神像上的仙女眉眼弯弯,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肌肤雕得细腻温润,仿佛能透出玉石般的光泽,唇瓣是淡淡的粉,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比他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都要灵动秀美。自小到大,只有他因容貌出众被人追捧夸赞的份,从未将旁人的样貌放在心上,可此刻望着这尊神像,心口像是被初春的风轻轻撞了一下,软绵的痒意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姝乃天上仙,较荷更美艳。”他不自觉地低吟出声,目光紧紧黏在神像脸上,连父亲何时拜完都未曾察觉,直到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跟着弯腰作揖。只是那弯腰的瞬间,连作揖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失神。
从仙女庙回来后,张明睿便像丢了魂一般。往日里,他最爱在书房研墨练字,或是与友人探讨诗文,可如今却整日对着空荡的画案发呆。终于在第三日,他忍不住取出珍藏的宣纸和上好颜料,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神像的模样,那弯弯的眉眼、柔和的眼尾、似笑非笑的唇角,还有发间斜簪的梅花,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如昨。
他握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先以淡墨细细勾勒出仙女的衣袂轮廓,再蘸取赭石色晕染发髻,每一笔都似在捧着易碎的月光,生怕哪一处下笔重了,便破坏了那份灵动秀美。整整一日,他粒米未进,直到暮色四合,一盏孤灯点亮书房,一幅仙女图才终于完成。画中的仙女身着飘逸的粉裙,眉眼含笑,与庙中的神像别无二致,却似是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
此后,这幅仙女图便被他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每日清晨梳洗完毕,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画前,静静凝望许久,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画中的仙女真会随时走下来一般。读书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画纸;练字时,笔下竟也渐渐写出与仙女眉眼相似的柔和线条。
他常常对着画做白日梦,梦见自己漫步在云雾缭绕的仙境中,仙女从画里走出,提着裙摆笑着向他招手。两人并肩坐在盛放的梅花树下,她轻声说着天上的趣事,声音像羽毛般轻柔,他侧耳倾听,偶尔插几句话,引得她笑靥如花。他梦想着仙女能显灵,能知晓他深藏的心意,能与他相知相爱,共度朝夕。这份心思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他心头,连夜里做梦,都是与仙女相伴的场景。
后来某一日起,院中的侍女们时常听到他的房间里传出女子软如云絮的低语,夹杂着男子低沉的笑意,温馨又隐秘。
当青染在张家的眼线把这些异动禀报给她时,她才发现月月已经好几日没回住处过夜了。此前月月在各村晃悠帮人时,也有过几日不回的情况,青染当时并未觉得奇怪。但这一次,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夜里,月月终于回来,青染正端坐在床上,神色严肃得吓人。月月怯怯地走到床沿坐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还不打算和我说,这几夜你在哪么?”青染的语调冷得像浸了雪水,吓得月月缩了缩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出。明明她比青染多活了几千年,却偏偏对这个小姑娘心存敬畏。认识朱寒砚和青染后她才明白,智慧与通透,并不必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是和张明睿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月月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尾音都带着点颤意。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如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根本没准备告诉我?”青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月思忖片刻,终是狠下心,小步蹭到青染身侧,环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声音软下来撒娇道:“不是我瞒着你,实在是你们人类女子对情事太过较真。虽知你或许不同,但我不敢赌,更怕你真的介怀。我虽心悦于他,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喜欢能撑多久,青丘的狐仙姐姐们都说,我们狐狸的感情本就短浅。你不也听过,人类总说我们性淫么?”
青染严肃的神色稍稍松动。月月说得没错,她终究是用人类的标尺去衡量了狐族的心思。她轻声追问:“那若是……你对他动了长久的心思呢?”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不会的!”月月立刻摇头,耳尖却微微泛红,“狐仙姐姐们还特意叮嘱,人类男子最擅甜言蜜语,教我若真喜欢上人类男子,定要多留个心眼。前日我路过张府,听见丫鬟们嚼舌根,说陆淑婉在张明睿十四岁时就给安排了通房丫头,还不止一个呢。人类倒说我们狐狸性淫,殊不知你们人类男子,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落寞。在人间行走几千年未曾动过心,这头一遭,却撞上了这般让人烦忧的境况。
青染微愣,眼线早已将此事报给她,她得知时还暗自揪心,生怕月月初涉情事就遇人不淑。可此刻听月月说得通透,反倒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有些多余。她轻轻拍了拍月月的手背,彻底放下心来:“既如此,便按你心意来吧。”
石臼乡的暮秋来得猝不及防,街道上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打着旋儿飘零,铺了薄薄一层金黄。女人推着轮椅缓缓停在济世堂朱红门前,藏青色的鞋面上沾着不少一路跋涉的泥灰,裤脚也被路边的草叶勾出了细毛。她弯下腰,看似不费力地将轮椅上的男人扶了起来,轻声问堂内:“公孙大夫在吗?”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双腿干瘪得撑不起裤管,风一吹便空荡荡地晃着。他微微偏头,努力往医馆深处张望,清瘦的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倒让人先忽略了他的病弱。他身下的轮椅明显是手工打造的,扶手处被摩挲得油亮光滑,椅背上缝着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垫,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想来已伴他多年。
里间转出个穿对襟布褂的老者,正是济世堂的公孙大夫。他放下手中捆好的药材包,目光先落在男人的脸上,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倒不似沉疴难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