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公孙大夫朝诊桌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女人扶男人坐下。待男人坐稳,他指尖搭上男人腕间的白布手枕,指腹轻轻按压,感受着脉搏的起落沉浮。
“腿是怎么回事?”公孙大夫一边问,一边示意男人张嘴,仔细观察他的舌苔。
女人温柔地接过话头:“几年前突然大病一场,昏迷了足有月余,醒过来后,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男人这时才轻声补充:“我自小体弱,学走路也比旁人晚些,我娘说,是胎里带的底子弱。”
“腿上是没知觉,还是使不上劲?”公孙大夫追问。
“有知觉,就是软得像没骨头,腿抬不起来,更别说站了。”男人的声音轻得像被秋风刮散的棉絮。
公孙大夫“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男人身边,双手在他腿上轻轻按压,一边按一边在药方纸上用毛笔勾着小记号,随口问道:“是不是入秋之后更明显?总觉得浑身发沉,夜里还容易出虚汗,醒了腿都是凉的?”
“对对对!”女人眼睛一亮,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希冀,“每到秋冬,都得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着凉加重。”
“大病伤了元气,气血亏空,双腿得不到滋养,自然站不起来。气血走不到末梢,所以腿凉、无力。得先补气血,再温养经脉。”公孙大夫拿起狼毫笔,在纸上飞快写下药方,“先熬几副汤药补着,再用艾叶、生姜煮水熏腿,能促进气血流通。最重要的是,你得每日来我这里,我给你针灸调理。”
“每日都要来么?得……来多久?”男人眼里刚燃起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嘴角也抿成了一条苦涩的线。
“每日都来,多则两三月,少则半月,总能见着效果。”公孙大夫将药方折好,递给他。
男人还想说什么,女人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峰依旧蹙着。
公孙大夫取来装着草药的布包,细细叮嘱:“熏的时候别太烫,觉得暖和就行,熏完记得盖层薄毯,千万别再着凉。”
暮色渐浓时,女人已将包好的药包系成一串,挎在肩上,小心地扶着男人坐回轮椅。男人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多谢公孙大夫。”
轮椅碾过济世堂外的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晚风卷着梧桐叶,轻飘飘落在男人的膝头。女人推着轮椅往前走,男人用力抿着薄薄的嘴唇,方才在医馆里强压下去的愁绪,此刻全写在了眉梢眼角。
“公孙大夫说要针灸两三个月……”男人望着满地落叶,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暮色,“每日都得去,我们总不能天天从村里赶过来。那山路坑坑洼洼的,你推着轮椅走,比我坐着还遭罪,我看着心里难受。”
女人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稳步向前,语气却异常坚定:“那就在乡里找个住处呗,总能想出法子的。”
男人微微侧头,刻意放柔了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无奈:“我们身上的钱,能凑够抓药钱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租房。”
女人的手猛地顿住,轮椅在青石板路上停了一瞬。她从挎包里摸出个鼓囊囊的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层层掀开粗布,里面躺着几粒磨得发亮的碎银子,这是他们最后的积蓄。
“确实没剩多少了。”她声音发涩,却还是强扯出抹笑意,“不过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总能找到便宜的地方落脚。”
“乡里的房子再便宜,每月也得要房租。”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女人温柔却带着疲惫的脸庞上,沉得发闷,“要不……针灸先缓缓?等我们攒够了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