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文学

第 45 章（第1页）

“我与江磊在石臼乡的身份是乡正李默的远房亲戚，在张家眼里，我们就是乡正的人。如今能摆到明面上影响张家的乡正势力，就只有乡学。公孙大夫和你们，都是没露相的，可公孙大夫已经引起他们注意了，你们迟早也会被他们盯上。你们若是和我们走得近了，张家很容易就会猜到，是乡正要对付他们。”

“嫂子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何要针对张家呢？”福喜嫂子满脸好奇地追问。

“你别多问，孩子们自有他们的打算。”福喜哥轻轻按住妻子的手，“他们这几年在外面跑，见的世面、经的事，比我们多得多。你呀，整日里就想着柴米油盐、针头线脑的……”

福喜嫂子被说得羞赧低头。她确实是这样的性子，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家，能和福喜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瑞儿身体健康，便是天大的圆满。

青染望着她脸上那抹羞怯又满足的神情，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她好像从来都没弄明白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走到了现在。手里的生意做得再好，也多半不是为了自己，种树是为了家里，拜师学艺是为了师父。那些技艺她诚然喜欢，可从未尝过这般踏实的幸福。是她天性里少了点热乎气，还是那份能让她全心投入的热爱，压根还没出现？

“嫂子，我听我妈说，张大娘天天和她倾诉，张家认定单薄，要是能再添几个娃，就完美了。等喜哥能下床走动了，再让公孙大夫好好瞧瞧调理调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喝上你们家的添丁酒了。”青染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真心的祝福。

没几日，公孙大夫收治了一位刺绣高手的消息，就在石臼乡传得沸沸扬扬，坊间都在啧啧称奇。

福喜嫂子那手复刻江州绣品的能耐，在石臼乡很快就传开了，人人都夸。先前有人拿着江州最时兴的缠枝莲荷包来试她，她只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三遍，第一遍记针脚走向，第二遍辨丝线粗细，第三遍察色彩过渡。随后取来素布拈针，银线在素布上翻飞流转，不过片刻功夫，连荷包角落那朵半开的莲苞、缠枝上蜷着的细绒小虫都绣得分毫不差，活灵活现。

有钱人家的妇人捧着件高价购置的绣罗衫来，衫角绣着衔枝飞燕，翅尖沾着星点桃红。福喜嫂子凝神看了足有半柱香，转头便取来同色罗布飞针走线绣起来：飞燕尾羽的长短、衔枝的弧度，连翅尖桃红点染的晕开范围，都与原衫分毫不差。围观者比对半晌，竟难辨哪件是江州原品。

一时间，石臼乡里对刺绣感兴趣的妇人姑娘们纷纷登门请教，她索性在租住的简陋小院里办起了刺绣学堂，收取的银两刚好支付房租。

她手把手地教，从穿针引线的手势到配色的轻重浓淡，连最基础的平针绣都拆了重教好几遍。渐渐地，小院里每天都坐满了人，彩线在指间翻飞，偶尔传来几声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有姑娘绣好了第一个荷包，有姑娘绣出了素雅兰花，相互欣赏着、攀比着。福喜嫂子看在眼里，笑着道：“手巧，日子就能更红火。将来定有老板来收我们的绣品，你们等着瞧！”

这事传到张明泽耳中，他当即派人寻来福喜嫂子，承诺包下她所有绣品及学徒们的优秀之作。福喜嫂子想着能让家里日子好过些，便应了。张明泽虽有福喜嫂子这复刻能手，府里却无一个会设计绣样的人才，只能让她复刻江州时兴的款式。

经青染辗转弄到石臼乡的江州绣品本就不贵，张氏复刻的成品衣衫，加上裁缝制衣的工钱，出售时还要保持有竞争力的价格。算来算去，张明泽根本无利可图。他本就精明，当即想到联系宣州陆氏的法子，将收来的绣品转卖过去，从中赚个差价。

福喜嫂子却不乐意将绣品卖给张明泽，她总觉得这是在依赖张氏。青染倒觉得无妨，绣品买卖本就不是依赖张氏，卖不卖的权利在她们自己手中，若张氏真耍横，她再接手收绣品便是。再则，她的目标本就是让石臼乡的妇女能有依靠自己的本事，绣品卖给谁，都不影响这目标达成。

福喜嫂子那边的绣活进展顺利，福喜哥的腿脚也有了明显好转，已能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转悠。青染再次登门时，福喜哥正在院中拄着拐杖练习行走，他难掩喜色地对青染道：“你看，公孙大夫说我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再过些日子，说不定也能帮上忙了。”

进腊月时，乡学招收的学生已有三十多个。江磊与青染商量，年后请位好些的夫子，沿用留安村的模式：村里学堂负责启蒙，优秀者再送到乡学。乡学不仅减免贫困且优秀学子的部分束脩，还能让他们免费住乡学的宿舍。这套模式已在槐溪乡推广开，学生家长交的学费与夫子们的工钱基本持平，偶尔需青染贴补些，但数额不多，青染自不会反对。

月月虽时常要抽些时间与张明睿相处，但大多数时候仍在仙女庙忙碌，帮来许愿的人实现愿望。十个愿望里挑一个合理的帮衬一把，仙女庙便显得格外灵验。”灵验”的名声越传越远，香火也日渐旺盛，竟成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刚好能拿出一部分支持江磊改造乡学的计划。这让萧陌十分高兴，他始终觉得江磊这脑子，定能造福不少人。

萧陌时常带着萧昇与青染等人小聚，萧昇得知月月与张明睿相好后，落寞了几日，却很快说服了自己：张明睿生得确实好看，配月月是够格的。萧陌私下跟青染说，其实萧昇头回得知月月有心上人时，回山坳哭了几天几夜，实在叫人心疼。青染这才知晓，原来有些人天生多情，小小年纪的萧昇竟已喜欢月月这般久、这般深。

腊月初八刚过，寒风就跟揣了冰碴子似的往人骨缝里钻。李默家的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几方矮凳围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碗，还有几样不甚精致的吃食。

李默穿着件半旧青布棉袍，手指叩了叩桌面，沉声道：“再过些日子便是年关，乡里贫困户的光景，诸位想来也有所耳闻。今日请各位来，就是想合计合计，给他们送些什么，好让大家伙儿暖暖和和过个年。”

话音刚落，坐在左侧的张净之眉头微蹙，语气却干脆：“李乡正这话在理。年关最要紧的是肚子不饿，义仓里还有些存粮，糙米细面凑一凑，每户送些，足够过个好年了。”

帮乡里贫困户这事，往年都是张净之牵头，如今李默先提了出来，他心里颇不痛快。只是不好表露，也不愿多费心，义仓的粮食本就不全是张家的，是丰年他带头缴的，如今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正好。

这话一出，李默嘴角掠过丝微讽，却忙堆起笑脸对张净之道：“张公大义！有了粮食，便是解了贫困户的燃眉之急。”

坐在对面的江磊温声开口：“张公送粮确是雪中送炭，只是寒冬腊月，贫苦人家多有受冻染病之虞。我倒有个浅见，不如添些简单药物，驱寒的生姜、治咳嗽的甘草，还有防冻疮的药膏之类。公孙大夫医术高明，可先列份药材单子，仙女庙香客素来心善，庙里收留的流民也多，庙祝若能出面呼吁，让大家随手采集些易得的常见药材，再由公孙大夫炮制处理后分发给各家，定能少些病痛之苦。”

江磊的出现，是张净之最始料未及的。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乡学夫子，既无银钱傍身，也无粮仓可开，能在这救灾之事上出什么力气？只当江磊是李默拉来撑场面的，见他的那一刻便暗自后悔，方才该把张明泽一并带来才是。

众人听闻江磊的建议，纷纷点头称是。公孙大夫当即接话：“夫子果然考虑周全！冬日里贫苦人家最怕冻疮与风寒，我这就回去列单子，常见药材不难寻，炮制起来也不费功夫，只是要麻烦庙祝多费心组织了。”

一直含笑静听的庙祝这时缓缓开口：“公孙大夫客气了，为民解忧本就是贫道分内之事。除了粮食与药材，寒冬里保暖的衣物更是要紧。前些日子寒风吹得紧，我见西街的王阿婆还穿着件打补丁的单衣，在巷口拾捡枯枝，实在可怜。依我愚见，不如我们凑些银子，买些棉花布匹，或是直接收些旧棉袍翻新，给每户送一两件厚实衣裳才好。”

李默闻言当即拍板：“庙祝说得极是！衣物是暖身的根本，我先捐十两银子，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筹措！”

张净之也连忙跟上：“我张家愿捐三十两，多添些好棉花，让大家穿得更厚实些。另外，我这就让明泽去清点张家的铺子，但凡有合适的衣服布匹，尽数捐出来！”他这话一出，又引得李默一番真诚道谢。